入夜过后,晋昌府衙里,难得热闹起来。
刘恭也难得开心。
几坛曹家地窖里的葡萄酿,被拍开了泥封,酸甜的酒香充斥在房间中。长条案几上,摆满了切好的羊肉,胡饼方才出炉,带着热腾腾的麦香。
约安尼斯手里捏着酒碗,两只尖耳朵全红透了,嘴里叽里咕噜,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陈光业在刘恭身边当着通译。
“刺史,他说他是从大拂菻的京城,一路向东来的。先到了黑衣大食的王都,在那里见了大食教寺庙,还有景教徒住在那儿,他是借着景教徒的指点,才得以行过波斯。”
“那大食国的人,生得何种模样?”刘恭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他说,与犹太人相似。”
“那犹太人是何模样?”
刘恭挠了挠头。
陈光业解释道:“呃......南方有一物,名为十二辰虫,大如守宫,其首倏忽更变,为十二辰状,故称之为十二辰虫。犹太人便似这十二辰虫,善于伪装成异族,混入其中,做得行骗等勾当。”
刘恭忽然有点想笑。
犹太人是变色龙,倒也符合其历史上的行径,总是混入别的民族,然后假装自己是本地人。
陈光业对犹太人的认知,大概是来自于圣经。毕竟是景教徒,总是读过圣经的,只不过是波斯语版本。
不过,刘恭还是端住了仪态,继续听陈光业说着。
“至于大食人,多类守宫,便是壁虎模样。”陈光业比划着说,“竖瞳,叉舌,青足,龙尾,通体有鳞,信奉逆教。”
阿拉伯人是蜥蜴人。
刘恭在心里默默记下。
至于波斯人,刘恭依稀记得,在沙州城里见过,是耳边有鸟羽,颇似戴了凤翅盔一般,与粟特人有些相仿。
“那后来呢?”刘恭抿了一口酒问道。
“后来,这约安尼斯便到了旧时安国故地,见了当地的埃米尔,便是大食国的将军,是个波斯人。那将军说,拔汗那向东不得行,只得走葛逻禄,从七河过高昌入中原。”
刘恭抬起头,思考了片刻。
这样的地理知识,对于古代人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而且,其中地名也实在繁杂。
翻译一下,就是南疆走不通,只能走北疆。
“为何不走拔汗那?”刘恭问道。
“于阗国在与逆教徒打仗,因此西域南道不得行,只能走北边的葛逻禄。葛逻禄人有类回鹘,但约安尼斯听闻,其汗王非是纯血人马,反倒血统驳杂,身上什么都有。马身,羊蹄,牛角,狗尾,莫说是其父,便是其母族也分辨不清。”
刘恭静静地听着。
这位可汗,大概便是后世所说的喀喇汗王朝的可汗。
“然后便是高昌。”陈光业继续翻译,“高昌城中,多为汉人,有类大秦。而且,在高昌城中,还能寻得浴场,仿若其故国建筑,故而在高昌多留了些时日。”
“高昌还有罗马浴场?”刘恭忍不住惊叹了一句。
陈光业没听懂。
反倒是约安尼斯,听到了罗马的字眼,连连点头,还重复了几遍,嘴里似乎在念着罗马帝国。
刘恭也是很意外,这西域自古以来,的确是东西频繁交流之地。
但也没想到这么国际化。
东西两方,各地奇珍异宝,都在此交汇,文化礼仪亦是在此碰撞,格外绮丽。
最要紧的是,这一路向西的路上,还不知有多少奇妙种族,刘恭还不曾见过。即便是约安尼斯口中所述,也不过是世界一角,只是极西之地的光景。
往东边还有契丹女真新罗,向南亦是花花世界,刘恭还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