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恭站在望楼上,远远地望着罗城。
这座城已经被围了十日。
罗城外围的壕沟,已经挖出了完整的轮廓,包围着罗城。一丈宽,半丈深,沿途插满了橹牌,用以阻挡城墙上的箭矢,沟沿上钉着两排削尖的木桩,尖头冲外,壕沟里还有轮番值守的步卒。
索勋要出来,就得先过这道壕沟。
他出不来。
“那些橹墙做的不错。”刘恭说,“如此一来,士卒在壕沟间移动,敌军便不可见,亦不可射,当真是好事。”
“只是城中不曾有动静。”
王崇忠说的话有些丧气。
刘恭打趣道:“这不要紧,他们迟早要在里边待厌了,待到吃完了米,喝光了水,便迟早要出来投降。”
“也是。”王崇忠应和似的点了点头。
看完了围困的防线,刘恭便从望楼上走下,到了外城主街上,悠悠地走着。
如今的外城主街,已经有了些人气,沿途能见到百姓陆续回到街面,还有些铺子开了门,摆出来的货色不多,偶尔见到了士卒,还会有些畏惧,但至少生意还是在做。
路过卖茶汤的婆子,刘恭停下了脚步。
她的面前架着个泥炉,炉里烧着牛粪饼,上头坐着一口铜锅,里头滚着黄白色的茶汤,加了盐奶酥油,煮得香味浓稠,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奶香味。
“阿婆,拿一碗来。”刘恭排出了两枚通宝,“连碗带走,明日还来。”
婆子愣了一下,望着刘恭摆出的两枚通宝,先是递来一碗茶汤,见刘恭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才谨慎地收下,也不敢用牙咬验真伪,只是塞进了褡裢里。
刘恭倒是被烫了一下。
这茶汤碗底有些薄。
被烫到的瞬间,刘恭立刻把这个烫手茶碗,丢给了身边阿古,让她想办法去解决。
阿古炸了毛,没想到刘恭会这般恶毒。
“随我去大帐里。”
刘恭潇洒地摆了摆手,带着身后一行随从,乌泱泱地朝着大帐行去。婆子望着这古怪的主帅,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立刻掏出怀里的通宝,用牙咬了一下。
是真的。
不是假的。
那还真是奇怪。
......
午后的日头稍微偏了些,但热气没见减少半分。
不过好在,刘恭有个帐子。
在沙州城外,刘恭临时征调了一片地,支起了个开放的大帐,摆上几把胡凳和一张矮案,成了临时的议事之所。地上铺着沙州本地搜罗来的挂毯,颜色驳杂各异,花纹也不统一,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拼接的。
这好几家攒来的毯子,却不曾令武官轻蔑,反倒是让他们更加紧张,坐在小板凳上,一个个乖巧地像鹌鹑。
毕竟,平日他们未必有机会,坐在这帐下。
能坐着,说明有大事。
不出所料,当刘恭走出大帐时,左右跟着的,是王崇忠与石遮斤,身后还有阿古和格桑卓玛相随。
这阵容一看,便让诸位武官心惊,仿佛看到了鬼似的。
“坐吧。”
刘恭对着王崇忠和石遮斤说。
两人立刻找到位置,旋即坐下。
还没等他们坐定,刘恭便接过茶汤,轻轻抿了一口。而在他的身后,阿古送出茶汤后,立刻展开薄绢,推出一面黑屏风,悬挂在了上边。
那是一份手绘的舆图,画着伊吾到沙州之间的几条道路。
标注很粗糙,字也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仓促之间画的。然而纵横的经纬,与简易的标志,足以说明这份手稿,出自刘恭手下的武官。
众人伸长了脖子,等着刘恭的消息。
然后等来了最不愿听的一句。
“仆固俊动了。”
帐中安静了一下。
几名武官面面相觑,他们也没想到,刘恭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说出这件事,甚至有几个大胆的,已经离开了坐席,准备多拖几个屏风来,将这个开放的大帐先围起来再说。
刘恭却抬手制止,接着说:“粟特行商说了,七日前仆固俊全军拔营,朝着沙州方向开来。”
“多少战兵?”王崇忠问。
“过万。”
这两个字落下去,屋里没有人接话。
过万听着很少。
在文官记载的史册上,这个数字实在上不了台面,没有几十万大军,仿佛都是件丢脸的事。
但刘恭面前的,都是打过仗的武官。
刘恭说的数字,也绝对是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