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力诃走在高昌大军中。
整个大军,驻扎在沙州以西的河边,夜色逐渐浓郁,篝火次第亮起,炊烟从各部帐篷间飘散出去,随着西风斜向东方。
这是他的习惯。
每逢驻营,入夜之前,他都要在天黑之前,在营地当中走一遍,看看各部人马,检查牲口状况。
有时还要处理部众纠纷,免得营内生乱。
药罗葛仁美在世便是如此。
迷力诃也学着他,将这习惯照搬了来,只是如今,迷力诃寄人篱下,这习惯并无什么用处,于是就只剩下了习惯本身。
走到龟兹部的营区,迷力诃稍微放慢了脚步,看着这些同胞。
他们搭建营帐的方式,比甘州回鹘更加简陋。
圆顶毡帐压得更低,帐门朝南,绳索打的乱糟糟,看着像是随时准备拔营走人,有一股说不清的散漫气。牛群散落在营地里,正在反刍着白日里吃的草,尾巴懒洋洋地摆着。
几个头人卧在篝火前,手里捧着盛了奶酒的木碗,似乎正在聊着什么,但落入风中,就全都听不清了。
迷力诃没停,只是竖起了耳朵。
“你们可听说了那女人?”
那个女人?
迷力诃有些困惑,微微侧过头去,看向说话的那个头人。
正在说话的,是个矮壮的头人。迷力诃认识他,这人的脸上缺了一块,据说是年轻的时候,去于阗国参加圣战,被西边的大食教徒砸的,整个左半张脸都废了,连咀嚼都做不到了。
“哪个女人?”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就是姓契苾的那个。”
矮壮头人说道:“就在刘恭那边,听说她是个正经回鹘人,与仆固俊完全不同,她有回鹘女人的衣裳和鞭子。”
“契苾家,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了,他们不都已经是汉人了吗?”
又一个声音响起。
“你懂什么!”矮壮汉子低声骂道,“那可比药罗葛家都早,又是天可汗亲封的,在汉地住了二百年,依旧是回鹘人。你看那仆固俊,又不曾去过汉地,却学着汉人写字,连帐里挂的都是汉人字画,那叫什么回鹘可汗......”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地落下来。
很快,篝火边又沉默了。
他们都在忧虑。
头人,并非完全意义的军人,在他们的身后,还有部落当中的各个族亲,正在等着他们去抢饭吃。
这也就导致了,他们没法做到绝对忠诚,也没法一心一意,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军事。毕竟,人是要吃饭的,他们总得考虑这点。
仆固俊就让很多回鹘人不满。
原因也很简单。
整个国家里,一共就这么多职位。
若是任用汉人、猫人,那么回鹘人的位置,自然就少了,能分到的好处就少了,何况最后落到的,还是最苦的差事,去当兵打仗。
于是,回鹘人很快就笑不出来,气氛变得苦涩了。
但也就是此时,迷力诃出现在了他们身边。
“你们在聊契苾红莲?”
迷力诃站在他们身边。
“是啊,就是这个名字。”矮壮头人说,“药罗葛仁美死后,她便是最回鹘的回鹘人了吧。迷力诃,你是甘州人,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你们可知晓,她在甘州做过何事?”迷力诃忽然说道。
听到迷力诃的语气,众人就知道不对,只是不知如何改口。
矮壮汉子没急着接话。
旁边一个年级更大的头人,又递来只新的木碗,里边盛满了马奶酒。只是,迷力诃并未接过。
“她在甘州,会给我族的孩儿,讲汉人的经书,学汉人写字,还教汉人的礼仪。头人们聚会,她便要穿汉人的衣冠,谁若不换,她便要说三道四。”
头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都不曾去过甘州,谁知晓会有这样的事情。
“这些事可是真......”
“我亲眼见的,不是听说的。”
迷力诃的语气有些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