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地上,瞬间灭掉,仿佛周遭的气氛。
没有人接话。
见没有人再开口,迷力诃便转过身,走了出去。然而他刚走出去二十来步,就能听到身后的头人,又继续讨论了起来,似乎还是原来的话题,甚至连想法都不曾改变。
毕竟都是做头人的,众人心里自己清楚,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随便改旗易帜,原先怎么想的,现在还是怎么想。
走了没多久,迷力诃又路过了仲云人的营区。
这些长着羊蹄的半人马,似乎也和龟兹回鹘人一样,正在讨论着这件事。
消息,兴许是粟特人传来的。
迷力诃立刻联想到了。
刘恭的麾下,有一大群粟特人,这些粟特人走南闯北,将消息传的到处都是,定是他们做的。
但他又没法阻止。
兜兜转转,回到甘州回鹘的营区前,迷力诃才有些安心。这里,是唯一一个没有讨论的地方,也是能让他感到安宁的地方,比任何其他营区,都要让人觉得舒适。
“迷力诃,迷力诃主人!”
一名甘州回鹘的半人马侍从,跑到了迷力诃身边,拿来一只皮囊,立刻递到了迷力诃手中。
迷力诃揭开囊盖,抿了一口里边的三勒浆。
酒浆有些苦。
“外边都在议论契苾红莲。”迷力诃说。
侍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从迷力诃手里,接过酒囊之后,将囊盖系紧,然后挂在了腰间。
“不只龟兹,仲云,西州,都在议论契苾红莲,说她是真正的回鹘人......”
说出这话,迷力诃都觉得好笑。
契苾红莲,真正的回鹘人。
他真的见过契苾红莲。
所以他觉得搞笑。
她在甘州做的那些事,并未传出甘州,没人知晓她的过往,而这里的大部分回鹘人,都不曾听闻过她。
迷力诃知道,自己得一直说,将她在甘州做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所有人。只要他开口,总有人愿意听,也总有人会将信将疑,把这些消息继续往外传,像种子一样,散播出去。
但种子这东西,有时候是他撒的,有时候是别人撒的。
契苾红莲这个名号,在军中已经散开了,说不清是从何时开始的,但当迷力诃能注意到时,说明已经有不少人听闻了。
他能把那几个龟兹人说得暂时闭嘴。
但他管不住所有的嘴。
“也不知仆固俊是否知晓啊。”迷力诃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句,“但愿他能明白事理。”
自打回鹘人失国,亡命西域以来,有无数强人兴起,又有无数英雄陨落。
庞特勤、安宁、药罗葛仁美,皆是一时英雄,却又最终消失于历史。对于回鹘人来说,他们起初觉得,西域是一片广袤天地,任由他们竞逐。
但现在,他们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甚至唯一可以选的,只剩下仆固俊,这个一点都不回鹘的可汗。
所以契苾红莲能行。
失了主心骨的人,看见一面旗,总要往那边看一眼,若是不小心着了道,便要被骗去,给契苾红莲卖命。
只不过,此时的众人,还都保持着谨慎的态度。
至少没有大规模逃离。
但若是吃了败仗,便说不定了。
迷力诃的心中有些恐惧。
“你说,仆固可汗能打赢吗?”迷力诃忽然对着侍从问道。
侍从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遇到如此高深的问题。他每日的任务,不过是给迷力诃递酒,夜里喂喂牲口,打仗这种事,他从未想过。
想了半天,他也只好说:“说不定吧,药罗葛仁美可汗都未必打得赢。”
“是啊。”
迷力诃叹了口气。
“可药罗葛仁美可汗输得起,这仆固俊可汗,连一次都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