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逐渐偏西。
北边的尘线，似乎离众人更近了一些，仆固俊的大部队，还在持续推进，龟兹部趁机向前一些，将营地落了下来，等着后续人马，并未继续试探。
刘恭也没有去骚扰他们，就是静静地看着。
龟兹部落中，有不少回鹘人着急，偶尔有几人靠近河边，朝着这边看，却只是看一会儿，再退走。
河边的汉兵轮流值守。
换下来的人，在后边就地坐下。
他们摘了兜鍪，掰开干硬的胡饼，就着水囊里的水往下咽，吃完了便裹着身上的袍子，在地上稍微睡一会儿。
打仗的间歇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闹。
“刺史，大营如何部署？”
一旁的王崇忠问道。
“沿河部署便是。”刘恭指着河边说，“将大营拉的宽些，背靠宕泉河，形如月牙展开。你，王崇忠，率汉兵居于中军，左右各自部署，契苾部游弋穿插。”
刘恭的想法很简单。
他要用战略上的机动，拖住仆固俊，让仆固俊没法施展手脚，只能朝他发动进攻。
也正是因此，刘恭选择了最为激进的办法。
尽管他的兵力不占优势。
但他一定要展开。
只有展开了，才能拦住敌人，哪怕风险很大。
王崇忠和石遮斤对视了一眼。
他们二人，也能体会到其中艰难，只是比起背后的艰险，两人更愿意相信，刘恭早就有了对策。
“如若是夜里有动静，你们几人，王崇忠，石遮斤，玉山江，赵长乐，不必向我请示，可以直接行兵进攻，但不可离开河岸超过半里。记得，约束好士卒，莫要让他们骄纵。”
刘恭最后吩咐了一句。
“是。”
几人纷纷抱拳，随后转身离去，各自领兵，将士卒的营地，部署在漫长的河岸边。
待到他们走了之后，阿古才走了过来。
“郎君。”
阿古的声音软软的。
“何事？”
刘恭转过身来，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阿古的头上揉了揉，猫耳上的绒毛格外细腻，摸着便让人觉得舒爽。
只是，阿古面上有些不悦，但猫尾高高翘起，还打了个小卷。
“该去用饭了，郎君。”阿古眯着眼睛说，“琉璃阿姐说了，要郎君好好吃饭，免得饿了肚子。”
“晓得了。”
刘恭又用力揉了揉猫耳。
不过，他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北边的篝火逐渐亮起。
是仆固俊的大部队扎营了，尘线也不再移动，停留在了原地，逐渐平息了下来。
烟柱逐渐升起，一缕一缕地冒出来，飘在天边，越来越密。无数密密麻麻的光点，远远地压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就像是两边都知晓，今夜不会有战事。
但今晚只是今晚。
两边的和平，不会持续太久。
......
仆固俊大营中，气氛明显更加焦灼，无数牲口嘶鸣着，发出连绵不断的叫声，此起彼伏，不曾停歇。
营地正中央人马混杂，来自仆固俊治下的各族士兵，都扎下了自己的营地。炊烟已经升起，但有些火堆只是点着，没有锅，没有食物，只有人坐在旁边烤火发呆。
其中不时有头人穿过，与贵族武士们一道，来到大营的正中央。
那是仆固俊的大帐。
八根粗榆木撑起了骨架，三层红毡蒙盖着，绣着金色连珠纹。顶上挂着几排铜铃，风一吹，铃声就细细地响。
帐门前守着几个猫人侍卫，他们倚在长枪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来者。
迷力诃也瞥了他们一眼。
他还记得。
刘恭的手下，也有些猫人。
而且那些猫人，似乎是刘恭的护卫，和仆固俊确实相仿。
掀开帐门，迷力诃走了进去。
仆固俊端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件暗紫色的织金圆领，领口缀着一排小金铃，辫梢金片在油灯下闪着光，莲花光在头上熠熠生辉，仿佛还带着他平日里的威严。
在他的左右两边，还各有汉人和猫人，披着各自的服饰，坐在上首位置。
回鹘头人们只能位列次席。
迷力诃就更惨了。
他坐在靠近帐门边的位置，刚一进门，即便是坐在了小榻上，也能感受到门帘后的寒气。
迷力诃刚坐定，仆固俊便开了口。
“说吧，今日的事。”
没有人回答。
龟兹回鹘的酋长跋喝，先是看了看仆固俊，这位可汗正在拨弄着念珠。
随后，他又侧首看了看迷力诃。
他没有犹豫。
这是不需要考虑的选择题。
“前锋今日探了河边，刘恭已经出了城，沿河布下了防。从东到西，都是他的人，我派了人去，没打过去，死了许多。”
跋喝顿了一下。
“是带路的人，他没把时辰算得好，叫甘肃的汉人抢了先。”
几个小头人没吭声，只是把眼神往迷力诃那边扫了扫，又各自收了回来。
迷力诃坐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跋喝的意思。
就是甩锅。
行动出了意外，那么首要的事，绝对不是解决这个意外，而是把背责任的人找好。
对于这些本地的回鹘人，迷力诃是个绝佳的选择。他是个外人，是甘州来的，不论曾经甘州回鹘如何强盛，他现在都是个卑鄙的外乡人。
外乡人，到了一个地方，没有好好活下去的道理。
即使这件事和迷力诃无关。
整个前锋部，龟兹部占了两千人，余下的三五百人，才是甘州回鹘残部，是他迷力诃的人。
但龟兹回鹘走的太慢，从伊吾到这里，中途停了三次。每一次迷力诃催促，都要被跋喝斥责，说他的牛羊需要时辰休息，战士需要放松。
但到了甩锅的时候，就都是迷力诃的错了。
旁边的汉人主簿倒是解了围。
“今日之事，不在于行军快慢，而是宕泉河已为刘恭所控，牲口今夜还撑得住，但若是明日还进不了水，你们回鹘人更知晓会有何发生。”
旁边的猫人，两只耳朵也抬了抬，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其他小头人也纷纷附和。
“是，是。”
“这才是紧要的事。”
“牲口拖不得啊。”
众人议论着的时候，仆固俊手里的念珠，忽然停了下来。
牙帐内也蓦地安静了。
仆固俊抬起头，看向了迷力诃。
他的眼神有些玩味。
“你来说。”
忽然间，问题被抛到了迷力诃手里，头人们将目光转到他身上，还带着些怜悯的意思。
谁也不想当背锅侠，但见到迷力诃的样子，他们心中也有些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