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力诃却不慌不忙。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帐内站定,清了清嗓子。
“可汗,我有一计。”
“说。”
“我军有一万二千人,若是全压着刘恭正面,他背靠宕泉河,地势稳,人少但有利,我们人多反倒施展不开,容易给他占便宜。”
跟在药罗葛仁美身后,迷力诃也学了不少。
尤其是在具体的战术布置。
当初黑水河一战,在药罗葛仁美的机动下,刘恭的地理优势,就被他给破解了,只可惜刘恭兵行险棋,硬生生造出一个机会,破了药罗葛仁美的大阵。
其实直到最后,迷力诃都相信,若是药罗葛仁美不死,来日振臂一呼,打败刘恭是迟早的事。
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若是药罗葛仁美,会怎么做呢?
“不如将大军分成三营,左中右各四千人,三营之间相距二三十里,中营顶住刘恭,左右两营各自向上下游展开,寻别处的水源和补给。如此一来,刘恭必定不敢分兵。”
迷力诃有十分的自信。
“刘恭麾下士卒,皆仰赖刘恭一人,若是分兵出去,诸将难以服众。而他若是不分兵,则左右两营得补给,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若是药罗葛仁美,一定会这样做。
仆固俊听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将念珠搭在腕上,随后两手叠放在身子前,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沉寂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
“不妥。”
迷力诃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营分置,间距二三十里,若刘恭合击一处,其营独木难支,其余两营若要救援,得走二三十里。待到援军来了,怕是为时已晚。”
仆固俊给出的理由很充分。
他甚至还不忘补充一句。
“刘恭此人,用兵果决,他不是不敢赌,若是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定会咬上来,撕一块肉。”
这个理由说出来,帐里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迷力诃却垂下了眼。
他看着仆固俊,这位可汗的手,正盘着手中念珠,一圈,两圈,转得很慢,很稳,却让迷力诃觉得,这位可汗......
不行。
仆固俊的理由不假。
但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破解,关键在于,问题背后的理由,迷力诃想通了。
分营之后,仆固俊手下几部各走各的路,各找各的水。头人们手里,握着自家兵马,距离仆固俊二三十里,便是策马快跑,也得有一两个时辰,方可寻到人。
这种距离之下,仆固俊管不住这些人。
管不住的人,去了敌人边上,会做什么事,仆固俊没法保证,尤其是有契苾红莲的情况下,仆固俊更不敢放人。
迷力诃心里清楚。
想必仆固俊比他更清楚。
这话,两人谁也没说出来,只是拿用兵的道理搪塞着。
“那既然如此,不如再试试。”跋喝开了口,“令诸部差遣小股兵马,越过那厮的大营,去河岸边找水吃。谁能找到,便是谁的本事,再捎带些回来。”
跋喝说出这话时,迷力诃都不明白,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他的部落遭到了损失,就要其他部落也一起去送死?
他说得倒是好听。
实际上就是趁天不亮,把兵马分散开来,从刘恭大营的缝隙当中,找薄弱处硬插进去,绕到河边喝水。
若是运气好的,便能喝到水。
运气不好的就死。
刘恭不是瞎子,夜里也有值守,若是探马提前察觉,迎头就是一顿打,散开的兵马没有结阵,被打了定是仓皇逃窜,甚至连逃都逃不明白。
然而在仆固俊看来,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他不能散开军队。
“你如何看?”
仆固俊的眼神,落在了身边猫人将军的身上。
“可行。”猫人将军点了点头,“兵马要快,轻装出行,捎带上水囊,不得恋战,冲过去取水,取完了便走。还可宰杀些牲口,犒劳士卒,也免得明日耗水。”
“若是刘恭追来呢?”迷力诃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再好不过了。”
猫人将军昂起了头。
“他追出来了,就离河远了,我们后头的大队趁机上去压,与他碰一碰就是。可汗与那汉人相比,并不差多少,有何不敢打的?”
帐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几个回鹘头人低声议论,似乎说了几句话,但声音太小,迷力诃听不清。
但他能猜到。
大家都有自己的念头。
而那个猫人,甚至不顾众人目光,凑到了仆固俊耳边,低声耳语几句。仆固俊看着颇为受用,面色大悦,甚至还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迷力诃望着两人,似乎察觉到,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隐秘的关系。
很快,仆固俊做出了决定。
“就按方才说的办。”
他说道:“明早动手,趁着天没亮,各部差遣二百人,各自分队,找地方渗进去。不必集中,散开来,让刘恭看不清哪一路是虚的,哪一路是实的。”
头人们纷纷点头。
他们是愿意赌一把,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部族不会受损,而其他人会挨打。
“还有。”仆固俊扫了一眼帐内,“今夜宰牲口,把肉分下去,让各部的弟兄们吃饱了。明日打仗,空着肚子,打不了。”
帐内的气氛活了一下。
分肉,是大家最高兴的事,即便是小头人,也没法天天吃肉。
几个传令兵走出牙帐,去各部之间传令。有的头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能分到几头牲口,听着帐外的动静,更是欣喜了起来。
牲口的嘶叫很短促。
很快便停下了。
听到这些动静,帐内的众人,也都坐不住了,找了各种理由,从牙帐中离开。
迷力诃是最后走的。
他走到帐门边,掀帘子的时候,仆固俊忽然开了口。
“迷力诃。”
听到呼唤声,迷力诃停步,转过身。
仆固俊依旧坐在主位上,不曾移动过,只是方才戴在手上的念珠,又被重新取了下来,在手掌间盘着,似是在默默地祈祷着。
他等着仆固俊开口。
“明日你去西侧。”仆固俊说,“与白氏军一道,就是那些猫耳朵的。”
迷力诃沉默了一下。
直到现在,仆固俊依旧不相信他,认为他可能有异心。
但迷力诃没法说服他。
若是能相信,那也不用说服。不相信的人,即便说了再多,也会觉得迷力诃是个叛臣,是个不可相信的外乡人。
“我知晓了。”
“去吧。”
这次,仆固俊没留他。
迷力诃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回到甘州部之中,默默地等着。
他睡不着。
营地之中,刀砍骨头的声音笃笃响起,接连不断。几乎一整夜,都有各部的伙厨,在炖煮着浓香的肉汤,为明日的大战做着准备。
各部的篝火亮了起来,比方才多了一倍,人声也活络了一些。
到了夜里方才熄灭。
直到黎明时分,空气中难得地多了些水汽,大营中的部众,纷纷从帐中醒来,早早地穿戴好了甲胄,准备出战。
战斗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