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春寒顺着地面,往上渗到刘恭榻上,即便是在睡梦中,刘恭口中依旧呢喃,似乎不曾睡得踏实。
旁边的小猫娘也打了个哈欠,待到阿古睡醒了,便是轮班的时辰。
然而没多久,地面传来震颤。
原先在营里的众人,纷纷醒了过来。
这声音,不是喊杀声,也不是大军行进,而是无数分散的脚步,细碎,急促,从黑暗里冒出来,像是什么东西,正朝着河岸扑来。
“敌人来了,快去喊刺史!”
一只位于外营的小猫娘,扶着额上兜鍪,小跑到了刘恭的大帐前。
守在门口的猫娘有些犹豫。
她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刘恭向来喜欢睡觉,这是所有护卫,心中都清楚的事。他前夜便吩咐了诸军,下达了命令,让各部尽其职守。若是现在去唤醒,她有些担心会被骂。
“快去呀!”小猫娘急了,“敌人要过来了!”
西边的梆子声,已经从远处传来,还能听到人声呐喊,似乎在互相传着命令。
一声,两声,听得人心里着急。
“不必了。”
就在两人气氛变僵时,刘恭忽然掀开帐帘,从大帐里走出来,身上早已换好了窄袖圆领袍,就差披挂甲胄了。
甚至,他的兜鍪都在手里。
刘恭整夜都没睡好。
他没有睡实,也不指望睡实,就是裹着袍子,躺在榻上浅睡。听到梆子声的时候,他几乎是滚下床的,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了。
睡觉什么的事,待到打赢了之后,有的是时间睡。
“传令各部,先按原计划行事。”
刘恭对着身边传令兵说道。
听到命令,传令兵立刻点头,随后飞跑出去,将命令传达到各部。在高昌回鹘大军尚未抵达之前,消息便已经传了下去。
每一个营地之中,都纷纷传来了动静,士卒们的皮靴踩在地上,齐刷刷的碰撞声在上空回荡,还有队头们的叱喝,在苍白的黎明之中回荡着。
“你们,来给我披甲。”
刘恭抬起手,指向了门口的猫娘护卫。
“好!”
听到给刘恭披甲,小猫娘们有些兴奋,立刻跟着刘恭,进入了大帐当中,猫尾也高高竖了起来。
进入大帐后没多久,刘恭便披挂好了甲胄。
大帐前也聚起了一小撮猫娘。
这些猫娘,是刘恭最亲近的护卫,其中阿古站在最前方,看那对猫耳耷拉着,似乎是有些不悦。毕竟,给刘恭披挂甲胄的任务,向来都是她做,如今却因为睡觉,被其他人抢了先。
她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但刘恭顾不得这个。
“走。”
刘恭接过阿古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过后,立刻朝着营外行去。
营外,刘恭麾下的士卒,皆已准备好了。
在河岸的每个地方,刘恭都留了士卒候着。他们压低了身形,橹牌压低,人伏在后边,就等着高昌回鹘人来。
果不其然,回鹘人很快抵达。
那是一小队人。
队头点着人头,心中默默地算着,随后发现这撮回鹘人的数量,可能只有三五十人。
不过,三五十人也是人,只要能拿到人头,那就也是军功。
“放!”
他回过头,朝着身后弓手下令。
第一声令下,弦声连响,箭矢从橹牌后飞出,裹着呼啸声,杀进了人群之中,顿时掀起阵阵混乱。
无数箭矢刺破皮肉,在人群中炸出血花。
那些回鹘人,似乎不曾料到有埋伏,箭矢飞来的瞬间,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转过身去,朝着后边逃离。
“走,走!”
最前边的头人高喊着。
只是,半人马的速度没那么快。
半人马转身,需得转过庞大的身子。而且,他们那硕大的马身,却没有足够的甲胄保护,转过身去的瞬间,又是一轮箭矢袭来。
连河岸都没见到,就损失了近半人手,令这些半人马直接吓破了胆。
他们本就是来取水的。
没人想到,连水都没碰到,就先吃了两轮箭。更要命的是,大家事先都没沟通,于是有的人想逃命,而有的人想着冲上去。
两相冲突之下,半人马队伍里的混乱,便更加明显,直接呆楞在了原地,只有几人逃走。
“跟我上!”
一名队头抽出骨朵,跃过河岸边的台地,直接朝着半人马冲了上去。
在整条河岸边,几乎都是如此。
第一波前来的人,不论是半人马,还是什么其他的,都不曾想到会遭到反击,甚至反击如此猛烈,以至于很多头人,即便身上重甲大橹,也难逃一死。
刘恭骑在马背上,朝着东西两翼各看了一眼。
他的两翼展开非常大。
因此他看不清。
尤其是在战场的沙尘中。
也就是说,战斗在一开始的时候,便已经脱离了刘恭的控制,他只能远远地听着,靠着两边的动静,来判断那边战场的情况。
东翼倒是安静,王崇忠那头,不见得半点慌乱。
西边的梆子声倒是急。
不过,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尚且没有失控。刘恭在心中想道。
......
西侧左翼,坐镇的是石遮斤。
他起的比谁都早。
在他的麾下,皆是以粟特兵为骨干。而这些粟特兵,也是跟着刘恭,一路从酒泉东征西讨,还守过龙卫,打过攻坚,在这种阵地战当中,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和敌人消耗。
几轮射击和冲击过后,面前那些渗透来的敌人,已经被消灭殆尽。
按照守城的逻辑,这会儿该追杀。
这些粟特兵也确实没有畏惧。
“追上去,莫要放了!”
各个队头们没有停下,也没有收拢身边士卒,而是立刻催促着他们,让身边士卒跟着自己,一道朝着敌人冲上去。
眼下,是消灭敌人最好的时机。
在追逐的过程中,才能尽可能地消灭敌人,这是所有久经沙场的老兵,都知晓的道理。
“杀,杀!”
粟特兵追的很凶。
那些受伤的回鹘人,一旦落了下来,便要被他们斩杀。
即便是哭喊着投降的,粟特兵也不放过他们,而是将他们的喉咙割开,随后用匕首砍下脑袋,刚好用这些野蛮人的辫子,系在腰带上,回去充作军功。
他们这样做的逻辑,也很简单。
打退了不算赢。
打垮了才算。
在龙卫城的每一次战斗,敌人几乎都是这些长着蹄子的。如果只是把敌人打退了,那他们缓一口气,便会再度席卷来。
必须得打到他们怕了,打到他们人数骤减,令人胆战心惊,才可免得后续煎熬。
他们一路追着残敌。
直至追出一里地,溃败的回鹘半人马,逐渐消失不见了。
敌人越来越少,粟特兵们看着消失的敌人,也是逐渐放缓脚步,方才心中的那股狂热,也慢慢地消失,倒是开始认真审视了起来。
天空中,太阳渐渐升起,鱼肚白变成了浮金色,照亮了远方的轮廓。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排白线。
不是地上的,是站着的,两条腿,排成一条直线,从左到右,长得望不见头。
无数甲胄颜色发深,在昏蒙的晨光中看着有些黑。但那一排白色的猫耳,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龙家人?”一个粟特老兵揉了揉眼睛。
反倒是刚进来的粟特人,似乎是个西边来的,见到这群人之后,立刻收起横刀,抽出了骨朵。
“是高昌的白氏军!”他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