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这才看过去。
白氏军，他没听过。
但他看着领头的那个猫人，比旁边的士卒都高半个头，两只白猫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了头皮上，是见到了猎物，才会有的姿态。
身后的白氏军，看着也没有部落的那股散漫气。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前后乱动，橹盾连排竖起，把他们的下半身整个遮住，长枪从盾牌后竖起，仿佛平地上长出的树林。
整个军队在行进时，仿佛都走在同一个节奏里，每一次前进，都像是呼吸那般顺畅。
“结阵，结阵！”
有经验的老兵已经大叫了起来。
这是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们绝对是仆固俊的核心，是他倚重的部队。作为一个游牧可汗，仆固俊能打造如此一支军队，若是让刘恭见了，必然还要更加惊叹。
然而，粟特兵没时间想那么多，他们只知道，若自己不迅速结阵，就要被杀光了。
粟特兵们迅速聚在了一起。
他们聚集的速度，比白氏军想象中的，还要更快一些。
老兵的作用发挥了出来。
在龙卫服役过的那些，见到白氏军的军阵，第一反应不是上去拼，而是拉着自己身边的同袍，将他们扯回到阵列中，推到人堆当中，大盾往前一竖，拼在一起。
“盾牌聚拢！站前边！”
叫嚷声此起彼伏，但却没有溃败。
白氏军似乎也认真了些。
那些猫耳，齐刷刷地不见了，被压在头盔之下，橹盾后的大枪，也逐渐放了下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双方的脚步也随之变慢。
厮杀的时刻即将到来。
每一步，都震在人心口上。
“稳住——”
老兵们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
随后，一声闷响传来。
双方撞在了一起。
粟特兵的阵型，在白氏军的推挤下，向后退了半步。
难得的好机会，白氏军却没有乘势冲击，而是又向前迈了半步，大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像吐着信子的蛇，溜进缝隙中，扎向躲在盾牌后的粟特人。
被扎中的士兵惨叫着，然而在人群的挤压下，他甚至都没有倒下。
步兵之间的战斗，是纯粹的绞肉。
粟特兵这里，尽管武器并不合适，但也在挥舞着手中骨朵，朝着白氏军反击。每一次挥击，都会打瘪一颗脑袋，甚至能看到白色的猫耳露出，被鲜血染成红色。
只是，白氏军不慌不忙。
他们利用自身的阵列优势，不断地向前推着，后方的士卒寻找缝隙，向前刺杀粟特士卒。
不急，不乱，一步一步，像是在做一件极熟悉的事情。
粟特老兵扛着大橹，被打的几乎要叫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不行了。白氏军的压迫，实在是太猛烈，以至于他喘着粗气，嘴里使劲骂着，骂的是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就是一个劲地顶。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兴许是守不住了。
身边受伤的士卒越来越多，阵型也在被逐渐拖垮。他们的阵列，是临时拉起来的，与白氏军那般有备而来，又是不一样的光景。
这时，一名武官站了出来。
“往后退，往后退！”
老兵们都看了过去。
是穆突浑。
他不顾危险，踩在了一块大石上，手中还摇着旗帜，发了疯似的朝着众人大喊。
“后退，后退！”
正当他喊着的时候，一支箭矢飞来，射中他的面门。
众人的心揪住了。
他们看到了穆突浑倒下，从大石上滚落下去，原本摇晃着的旗帜，也是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要随着穆突浑跌倒。
然后，旗帜立住了。
穆突浑站了起来。
士卒们只能看到，他满脸是血，脸上还插着一支箭，却依旧握着大旗，努力地扶着。
“往后退！”
他用尽全身气力，最后吼出了一句话，旋即收起旗帜，朝着后方跑去。
前边的老兵见了，骂声不停，脚步却开始往后走，一步，半步，把那道正面的压力，一点一点地卸到侧边，拉着整条阵线，朝着河岸方向收缩。
白氏军追的速度不快。
这些猫人依旧排着紧密的阵列，一点点地压迫着粟特人，将他们往河岸的方向挤压。
......
右翼的战斗，却是在互骂。
仆固俊麾下的汉兵，皆是高昌汉人的后裔，自汉朝以来，这些汉人便居住在高昌。仆固俊入主高昌以来，便吸纳了这些汉人，并且用他们，编练了一队新军。
名为瀚海军。
然后，双方便大眼瞪起了小眼。
大家都是汉人，那么战斗之前，就必然有骂战。
“对面的！”
王崇忠扯着嗓子喊道。
“你们皆是汉家子弟，是天朝人，为何要跟着一介胡人，去做腥膻之事，你们不觉得臊得慌？”
听到王崇忠的声音，他身边的汉兵，都跟着讥笑了起来。
谁也不愿意给胡人当狗。
否则也不当归义军了。
这阵笑声飘了过去，落到对面的军阵中，引起一阵骚乱。不过很快，对面的还击，也飘了过来。
“河西佬，你们是忠心，那你们的朝廷要你们吗？”
汉兵们安静了一下。
这股安静，不是他们被说服了，而是被刺到了。
安史之乱以来，河西诸军赴难，结果反倒是陷于吐蕃，整整百年，不曾有一道朝廷的令旨，不曾有一粒朝廷的粮食，送到这片土地上。
待到归义军起事以来，自己打下一片土地，守着这片土地上的汉家衣冠，等来等去，却还等不到朝廷的认可。
甚至，朝廷还叫蛮夷打他们。
朝廷宁可要蛮夷。
也不要他们。
“你们的朝廷要你们吗？”对面又嘲笑了起来，“我们的亦都护仆固俊，待我们可不差，你们的朝廷呢？”
“放你娘的屁！”
王崇忠骂了回去。
“我们在这里守着，是我们不愿给胡人当狗。你们这些西域的，皆是些软骨头，操你娘！”
骂完，他拍了拍旁边的掌旗，披膊发出哗哗声响。
掌旗点了点头。
随后，属于大唐的三辰旗开始挥舞，旗顶上的宝珠，朝着瀚海军所在。双方之间，再无言语，只是擂响战鼓，朝着对方走了上去。
两边汉人撞在一起，没有那么多废话，就是硬碰。横刀劈横刀，长枪扎长枪，把彼此的血溅在彼此的脸上，骂声和惨叫声搅在一起，听不清是哪边的。
汉人对汉人，这样的场景，再一次出现了。
然而，在诸军对战的另一边，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荒凉的大漠之上，几支回鹘人，正在一边奔跑，一边相互射击，其间还夹杂着叫骂声。
回鹘人的缠斗便是如此。
他们是草原的儿女，擅长在广袤的大地上，和敌人展开无穷无尽的追逐战。
然而，随着距离越跑越远，主战场的动静，开始变小了。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一切，仆固俊麾下的回鹘人，开始有了些小动作。
他们逐渐停了下来。
西州部的头人，率先停下，朝着玉山江招了招手，随后手灵巧地一摆，做出了一个熟悉的动作。
那是所有草原上的回鹘人，都能看懂的一个手势。
玉山江心里清楚。
那是停战的意思。
但，现在停战，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