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纥·玉山江,我认得你!”
西州部头人远远地站着,似乎还有些忌惮玉山江。但他捻着胡子,一只手抓着弓,看着也不像要伤人的样子。
玉山江又看了看他身后。
来自仲云,龟兹等部的回鹘人,也跟在这位头人身后,论及人数,比玉山江身边多了不知多少。
要是真放开了打,玉山江这边,似乎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那倒不如谈一谈。
“你有何事交代!”玉山江开口便是生硬的态度,“若是要我投降,那便不要谈了。”
“怎会劝你投降呢?”
西州回鹘头人倒是谦虚。
“你是药罗葛氏的,是药罗葛仁美的族侄,乃是回鹘的汗室,要投降,也应当是我投你门下。所以你我回鹘人之间,何必刀兵相见,要打的话,便让那些人去打吧。”
他嘴里的回鹘话十分流利,听着不像是远离草原多年,反倒像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生活在草原似的。
但玉山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角弓放下,远远地看着那头人。
老实说,他吃不准。
回鹘人的战法,大多狡诈无耻,各种下作的手段,都能使得出来,将人骗过去杀了,也不是没发生过。
他将那头人,从上到下全都打量了一遍。
好像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是,跟在他身后的半人马,也大多停了下来,有的在看着玉山江这边,有的正在帮朋友打理马尾,还有些干脆歇了下来,走到玉山江这边来,问同胞们要水喝。
玉山江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
对面少说三倍于自己。
打,打不好看。
不打,又不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
他也只好开口道:“你既然认得我,那便该知晓,我是为天朝做事的。如今我跟着刘刺史,不是跟着哪个回鹘人,你们愿投门下,投得是谁?”
西州回鹘头人没有答话,嘴角却扬起一丝弧度,也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怎么。
“投谁,得看谁有好处。”他的语气不急不躁。
这话说出口,让玉山江有些厌恶。
他讨厌讨价还价。
贵族出身的人,不该有如此态度,听起来就像那些猫人小贩,又或者是粟特商人,油嘴滑舌的感觉,光是远远地听着,就让玉山江皱起了眉头。
只是,这般讨价还价,并不会因为玉山江的厌恶,就彻底告吹。
但他还是能驳几句的。
“你们跟着仆固俊过来,吃了他的粮,拿了他的令,这会儿停下来,不行他的事,仆固俊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他也得先活下来。”
西州头人露出了狡黠的表情。
“仆固俊今日能赢?他先得赢了,方能谈及此事,否则皆是空话。”
玉山江沉默了。
这话说的的确如此。
但问题是,他也说不准,到底是刘恭能赢,还是仆固俊能赢。战场之上,各种可能都会发生,谁把话说满了,谁才是真正的蠢蛋。
两人就这样僵着,谁都没再开口,却都保持着默契。
远处的主战场方向,喊杀声随着风断断续续地传来,夹着兵器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一阵密集的,旋即又戛然而止的,说不清是哪边在占便宜。
西州头人朝着那边侧了侧耳。
随后,他收回了目光。
“玉山江,你跟着刘恭,他待你如何?”西州头人问道。
这个问题,玉山江没料到。
他停了一下,把手搭在弓背上,摩挲了两下。
“不赖。”
“说仔细点。”
“军饷发了汉兵的八成,不是寻常佣兵的数,一个月能有八百文。”玉山江说,“打仗的时候,我能独自领兵,到了平日歇息时,也可从各地招兵,只是有定额。”
“可会断了俸禄?”
“不曾断过。”
西州头人笑道:“那倒与我听闻的一样,这刘刺史是个能办大事的,不曾拖过钱粮。”
玉山江挑了挑眉。
“难道仆固俊不发钱粮?”
“你跟着汉人混久了,脑子浑了,玉山江。”西州头人毫不避讳地说,“甚么狗屁钱粮,打仗的时候,能取多少是自己的本事。即便行赏,我西州部能拿的,不过白氏军的半数。”
这个待遇,也怪不得他们不想打。玉山江在心中想道。
如果刘恭也不给自己发钱。
那他肯定避战。
西州头人见有了成效,便接着说:“除了甘州那个迷力诃,他要为药罗葛仁美报仇,便是没钱也愿意打。其余人马,皆不是真心跟着仆固俊,只是没处去了。”
玉山江心中明白。
回鹘人可以去的地方,实在是太少了。
但他也清楚,这人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把局面说得多难看,后边倒过来的时候,就有多少理由开脱。
回鹘人里不缺聪明人。
这就是其中一个。
所以,玉山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保持着沉默,尽可能地拖着时间。
“你去问你家刺史,可否给我部同样的好处呢?”西州头人大声嚷嚷着。
他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然而,未等玉山江回答,他们的身侧,便传来了一阵蹄声。
两人都侧过首去,见着了一道身影。
契苾红莲。
她一个人小跑来,身边甚至连随从都没,只是她自己一人,掌着部旗,披着深色的皮裘,辫子散在身后,莲花冠有些歪,但依旧戴在头顶,在日光下散发着圣辉般的光彩。
然后,她停在了两人当中,只是离玉山江更近些。
玉山江蹙眉,压低了声音。
“你如何来得?”
“走来的。”
契苾红莲没看他,目光直接转了过去,落在了西州头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