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头人迟了一下,随后朝她点头。
“凉国公后人。”他说。
“骨咄陆部的头人。”契苾红莲用回鹘语答了一句。
玉山江在旁边站着,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却发现自己似乎差不进去了。
他和这场谈判的关系小了。
契苾红莲却顾不得这些。
“你出来打这一仗,拢共走了多久?”
西州头人没想到她第一句问这个,愣了一下。
毕竟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大家本来在谈着生意,这边上来就嘘寒问暖,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但想来想去,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于是回答了他。
“从伊吾来,有月余。”
“走了月余过来,为了什么?”契苾红莲接着问。
“仆固俊有令。”
“他有令,你便带着部众,跨越大漠,来这地方,为他的好处卖命。到最后,死了人,折了牲口,你得了什么?”
契苾红莲的语速极快。
尽管她的用词简单,但一连串的话语,确实让西州头人来不及思考,全程都被牵着鼻子。
这番语气没有讽刺,却比讽刺还让人难受,瞬间便戳破了什么。
更要命的是,契苾红莲没有停下。
“仆固俊手下,有汉人,有猫人,还有仲云人。你们西州部,曾是安宁大宰相的亲随,如今坐哪席?”
西州头人没有回答。
身后的几个仲云骑兵,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敢言语的。
“你觉得仆固俊是回鹘人,跟着他,总比跟着汉人强。”
契苾红莲侧首看向玉山江。
“但他,玉山江,是药罗葛氏的子孙,跟着刘恭,手下六百骑卒,军饷定时发,若是冬天遭了灾,还有额外的粮饷。跟着仆固俊,何时有这好处?”
“刘恭是汉人,但他也重用回鹘人,这你们看见了。仆固俊是回鹘人,但他把好位置给猫人给汉人,这你们也看见了。如此来,仆固俊虽是回鹘人,但跟着他,真的能令你们,得到什么好处吗?”
西州头人攥着胡须,没有捻,低着头,盯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没开口。
契苾红莲也没催。
想了半天,西州头人抬起头,朝着契苾红莲重重地一点。
“你是凉国公后人。”
“对。”
“你,玉山江,是药罗葛后人。”
“是。”
两人看着西州头人,他这般发问,便是有了决断,更何况他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郑重,身子也主动走过来了一些。
契苾红莲率先走了半步上去,走在了玉山江的前边。
“今日之事,若是仆固俊知晓,必不会饶了我。”西州头人说,“但我担忧,若我投了刘恭,我会不得好死。汉人多狡诈,比毒蛇还毒,我只信你们。你们发誓,我便领你们,去杀了仆固俊。”
杀了仆固俊?
玉山江愣住了,他没想到,西州头人的背叛,竟然来的如此之快,转变也如此之大。
然而,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契苾红莲夺步向前。
“我可作保。”
她毫不犹豫,做出了保证。
“你若来投,归附我部之下,我可保你族平安,平日里得牧地放牧,遭灾时有粮草接济。”
说到这里,她忽然抽出腰间弯刀。
西州头人被吓了一跳。
然而,契苾红莲只是打量着,将刀看了一遍之后,领着西州头人来到河边,郑重地将刀掷入水中,激起阵阵浮沫。
“我,契苾红莲,在此立誓。”
契苾红莲指着水面。
“待此铁刀浮于水面,泡沫沉于河底,我与西州之誓,便可断盟。如若无此,谁背弃盟约,天诛地灭,子孙断绝!”
说到这里,西州头人有些古怪,看了一眼契苾红莲,随后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子孙断绝算什么事。
对于回鹘人来说,这种事实在是太正常,怕是只有汉人,才会注重这种东西。在草原上,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怎么会在意这个呢?
不过,他也没多想,而是学着契苾红莲的话,重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这就领兵杀回去。”西州头人说道。
“先带人饮水去。”契苾红莲也不含糊,“待到士卒休整好了,再与仆固俊决一死战,也不算迟。”
西州头人转身看了眼。
的确。
比起去推翻暴君,还是喝水更要紧。
他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离去,带着自己的部众,到了宕泉河边饮水。那些部落民,最开始对玉山江等人,还有些提防。
然而,见玉山江不动手,他们便立刻扑到河边,也顾不得体面,直接趴在了岸边就开喝。
玉山江在原地站着。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才来到契苾红莲身边,站在这位旧主面前,似乎行礼也不是,不行礼也不是,思来想去也只好微微屈膝,行了个憋屈却又不完整的礼。
身居高位久了,难免有些弯不下腰。
最关键的是,玉山江确实不擅长权术。契苾红莲在心中想道。
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在方才,就出手斩杀了。可惜玉山江还是太老实,擅长打仗,但不擅长搞政治。
“你是何时来的?”玉山江朝着契苾红莲问道。
“就是方才。”契苾红莲答道。
玉山江有些不信地说:“刘刺史让你来的?”
“没有。”
契苾红莲撩了一下发辫。
权力这种事,怎么能别人叫自己来,自己才来呢?
她早就在等机会了。
“我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