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铁锤落下,砸在铁砧上,发出清亮的响声。风箱呼哧呼哧,将热风鼓得四处皆是,把这一带的空气都烘热了。
作坊大院当中,更是火热。
无数光着膀子的锻工,与铁匠们一同挥汗如雨,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焦炭味,还有生铁淬火时,骤然迸出的白烟。
角落里,十几个小工正拿着甲叶,一个个地打磨着,将上边的锈迹全部去除,再用铁签摩擦孔洞,最后涂抹上一层香油,重新放回到箩筐之中,便算是完成了一枚甲片的除锈工序。
为首的铁匠见刘恭到来,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小跑着迎了上来。
“刘节帅怎么亲自来的,在下招待不周,实在是没料到。”
老铁匠对着刘恭叉手行礼。
刘恭却摆摆手道:“本官临时起意,随意来看看,各位该做什么,便接着做就是了。”
“好,好。”
老铁匠连连点头。
他跟在刘恭身边,看着刘恭踱步,走到一个沙桶旁,翻了翻里边的锁子甲扣,然后又看着刘恭拿起甲叶,在手中掂量了两下。
随后,刘恭又看向了另一边。
那里堆放着的甲叶,比刘恭手中的小甲叶,看着明显大了一圈。
“老铁匠,我问你。”
刘恭指着那堆甲片。
“本官观军中将士披挂,都爱这宽甲叶,不爱小甲叶。有了钱的将士,也大多要把甲叶换作大的,其中可有何说法?”
“嘿,节帅是身居高位久了。”老铁匠笑着说道。
“如何见得?”
刘恭有些好奇。
这一句话,就能断定自己身居高位,也不知他是如何看出的,总之刘恭心里的好奇,的确是更甚了一分。
“这小甲叶灵巧软和,可毕竟费事。平日里养护,总得编了拆,再拆了编。一身身甲,加上披膊,多瓣盔,林林总总加起来,可得有两千枚甲叶。”
“一个个地养护,工时便长了。养护好了后,又得重新编织。士卒多是糙汉,少有手巧的,不愿自己织的,便得花钱请人织好。甲叶越多,花的钱便越多,若是自己做,又是个苦手的活,能把人累死。”
老铁匠讲得十分细。
刘恭也听得津津有味,还明白了他为何说自己身居高位。
因为,刘恭确实没怎么做过。
他所有的甲胄,都有小猫娘们负责,刘恭拿到的札甲,向来都是织好的成套甲胄,从来没有自己考虑过养护。
寻常士卒就没这待遇了。
所有甲叶,皆得亲力亲为。
看着的确是苦手。
“那这宽甲叶的呢?”刘恭又问道。
“节帅,这宽甲叶的,身前身后长两挡,加上顿项与披膊,只需得一千三百枚,便能凑一身。甲叶少了七百枚,不光工时减了,甲叶重叠的少了,没用的死份量自然也少了。甲叶不论大小,做起来皆是一样的,士卒自然更爱大甲叶。”
怪不得。
刘恭拿起宽甲叶,在手中摩挲了一下。
对于寻常士卒而言,维护一套甲胄,不光是花钱,还要耗费时间,也怪不得归义军士卒,要把甲胄给倒卖了。
隔三岔五的,便要自己出钱养护。
上边又不发饷。
那自然把甲拿去卖了,少个赔钱货,还能自己吃点。
“那照你这般说。”刘恭顿了一下,“兜鍪最好也是一块铁,敲个整的盖出来最好,非是多瓣盔那样式的?”
“当然了。”
老铁匠点着头,似是在夸赞着刘恭。
“多瓣盔,乃是甲叶铆接,刀剑劈砍之下,若是铆钉松了,便是脑袋开花。可若是一体的兜鍪,浑然天成,只要不是锄子凿开,寻常刀剑皆伤不得。”
“那依你这般说,为何回鹘人那头,不用这些好甲,反倒用这小甲的多?”
刘恭捏着枚甲片,在老铁匠面前摇晃了两下。
老铁匠倒是笑了笑。
“也得有本事打出来啊。”
他的言语之间,满是对蛮夷工艺的轻蔑,对于回鹘的那些铁匠,他确实是看不起。
龙姽却察觉到了这股轻蔑。
于是,她的猫耳动了动。
“打铁这手艺,只要有炉子有锤子,便能敲得出铁,有何难处?”
“娘子莫说,这回鹘铁匠,本身手艺便不行。西域旧国,以龟兹人手艺最佳,可龟兹人死光了,手艺早就散了。加之龟兹铁非是上品,想造这整块的兜鍪,锤子多敲两下,便要散了,如何做得?”
龙姽不说话了。
她的母族,便来自于龟兹,还给她带来了雪白色的猫耳猫尾。
因此对于龟兹,她也格外了解。
可惜故国覆灭。
“如今这西域千里,能做得好甲的铁,唯有一地出产。”
“何处?”
刘恭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老铁匠见刘恭被勾动了,顿时有些得意,只是停顿了片刻,便报上了那个地名。
“于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