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
高昌愈发寒冷,冬风变得凌冽,城西大营的士卒们,早早地备好了柴火,等待着过年。
而在除夕夜这天,城西大营的节帅宅邸,早早地挂满了华灯。
“让路嚯!”
身穿素布围裙的厨子,端着蒸笼出现在众人面前。周遭众人见了,也纷纷让开路,看着他走向前堂正上方,两步便跨了上去,将蒸笼放在了主座前的长案上。
盖子掀开,热气升腾。
一整块枣糕,便在蒸笼当中。
糯米香气混着枣甜味,在厅中飘散开来。
刘槙坐在金琉璃怀里,两只小手立刻伸了出去,看到了枣糕,便阿巴阿巴地张嘴。
厨子笑了。
他伸手掰下一块枣糕,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刘槙面前。
然后被一口吃掉。
“嘿呀,你可是要把我手指头也吃了?”厨子笑着抬头道,“金娘娘,槙儿可当真是能吃,是有富贵命的啊。”
刘槙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显然是吃得很满意,只不过眼前枣糕还是有些烫,他只是抿着手指,不敢直接去抓。
金琉璃见状,脸上浮着微笑,橘黄色的猫尾也竖起,看着是有些欢喜。
“窦老有心了,专门给槙儿备着。”
“不碍事。”
厨子摆了摆手。
“公子正是长身子的时辰,需得多吃些好的,这样方才长得快。”
他说话时,金琉璃的眼眸却动了动。
厨子回过身。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刘恭。
刘恭穿了身宝花暗纹白袍,一袭素衣,下巴也少见的蓄了点须,看着倒是有些文官的模样。
但在他身边,赵长乐穿着身青袍,腰佩蹀躞,挂横刀,一眼便是个武夫。
厨子愣了一下。
赵长乐也有些意外。
“舅舅?”
两人站在案几前,对视了片刻,随后厨子伸出手,在赵长乐的肩上,用力拍了两下,面上还带着笑容。
“瘦了。”
“军中操练,哪能不瘦?”赵长乐说道,“舅舅倒是胖了些。”
“哎,年纪上来了。”
厨子说着,方才朝着刘恭叉手行礼。
“窦承业,见过节帅。”
“窦老不必多礼。”刘恭谦虚道,“长乐是我麾下武官,在军中做的不错。今日除夕,大家聚在一块儿,图个热闹。”
窦承业认真地点了点头。
“人快齐了,去上菜吧。”刘恭说道。
“好嘞。”
刘恭发话,窦承业很快回了后厨。
没多久,菜便一道道地上来了。
炒菘最先上桌,油光发亮,蒜末的香气扑鼻。秋葵切成段,浇了醋汁,旁侧冷淘水引盛在大碗中,凉面泡在甜汤里。
紧接着,馕坑烤鸽,蒸笼羊肉,升平炙三道大菜,很快被端上桌来,引得无数人欢呼。
厨子则拿着古楼子,焦香的羊肉馅饼分发给每个来客,底下还垫了一张薄胡饼。
这些菜肴都很有特色。
晚唐时期的饮食,由于在西域的收缩,因此逐渐失去了西域风味,转而面向中原,开始汲取中原的养分。但在刘恭这里,西域风味继承了下来,甚至还有了自己的风格。
譬如馕坑烤鸽,蒸笼羊肉,便是行伍之中的最爱,往日都难登大雅之堂。
可刘恭身边皆是武人。
因此这些菜式,也顺理成章,随着武人一道登堂入室。
最后一道大菜,是焖牛头。
整个牛头,在炭火中慢慢焖了一整天,牛肉早就焖得酥烂,甚至都不必用刀,只需得用手轻轻一碰,肉便会掉下。
掌勺的窦承业亲自端着托盘,将牛头放在了刘恭面前。
刘恭拿起了一把匕首。
这也算是奉天特色。
分肉这种仪式,虽说古老又原始,但在刘恭这里,反倒是有了些重要性。毕竟,刘恭麾下虽是汉人为主,可胡人亦不少,对他们讲不得礼法。
然而分肉是实打实的。
匕首压下,切下一小块肉。
这个动作是象征性的。
但坐在庭院中的文武百官,以及城中权贵,见刘恭此等动作,便纷纷举起手中酒盏,朝着刘恭齐声高呼。
“敬节帅!”
“节帅常胜!”
“永远健康!”
金琉璃抱着刘槙,轻轻举起酒盏,和刘恭碰了一下,随后朝向众人。而在旁侧,法蒂玛也悄悄举起,似乎怕人看见,低头抿了一小口,然后又像是没过瘾,又抿了一口。
米明照的碗里,却是些茶水。她举盏时,眼神里还有些复杂,看着法蒂玛更是百感交错。
刘恭也十分欣慰。
他看着庭院里的众人。
王崇忠,石遮斤,陈光业等人,还有契苾红莲,玉山江,皆是刘恭一路收服,得来的好将官。至于自己身边的女人,那更不必多说。
似乎除了龙姽,基本都来了。
推杯换盏之间,筵席上菜肴如流水。院外格外热闹,而院内亦是如此。
一群大老粗的武官,吃饭时便没什么好模样。待到酒足饭饱,便更显露本性,在院子里相互拉拽着,搞来各种双陆棋与梭镖,开始玩起了博戏。
刘恭趁此机会,来到米明照身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面前的盘子,只有些素菜和白饼,除去秋葵,还有些野菌子,甚至连炒菘都无,因为其中加了蒜。
“你只吃这些?”刘恭问道。
“嗯。”
米明照点了点头。
“官爷不必操心我,这些也不错。”
“待到明日好好补一补。”刘恭说,“格桑卓玛说的话,皆是些痴言妄语,你莫要信了她。”
米明照没有回答。
四十九天的斋戒,她已经坚持下来,倘若真的无用,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石遮斤也朝着这里,不时投来两眼。他对自己的外甥女,也是格外关心,近来的传闻多少有些流过去,只是他并不方便开口。
不过很快,刘恭转移了阵地。
宅邸外越来越热闹。
刘恭带着几人,一起走出前厅,穿过庭院,在众武官的注释下,走上了院前的阙楼。
阙楼不高,也就两层。
但站在上头,便可俯瞰整个城西大营。
此刻街上热闹的很。
无数纸灯悬在街道两侧,火光摇曳,照得街上亮如白昼。士卒三三两两,散落在街道上,有些是喝醉了,在放声唱着歌,而有些单纯好事,到处乱叫。
然而他们的声音,都被街上的乐声压住,羯鼓轻快灵动,配着五弦琴脆生的琴声,衬着一顶顶花轿。
“嘘——”
底下的士卒们吹起了口哨。
花轿以红木打造,顶盖簪花,青楼中的猫娘,或是粟特胡姬,此时正坐在花轿里,穿着各色薄纱,露出雪白的肩膀和大腿,手中提着花绢布,朝街上士卒招手。
其中一个花轿经过阙楼下,里边的猫娘抬起头,看到了阙楼上的石遮斤。
她笑了。
手里的绢布,也朝着石遮斤扬了扬。
石遮斤的脸瞬间红了。
“喂,石将军!”王崇忠大声调侃,“那猫娘可是你的小妻子?你这般年纪,也该寻个内人了,莫要老是出去,和士卒们抢女人。”
“那是因为本地没得祆神庙!”
石遮斤脸上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