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
疏勒城的哨兵,终于望见了地平线上的烟尘,从西边滚滚而来,像是一道黄褐色的浪头,横贯天际,将远处的雪山和蓝天全都吞没。
风中隐约能听到蹄声,密密层层,犹如闷雷,从大地深处轰鸣而来,顺着每个人的脚底向上,震得城墙都跟着颤抖。
城墙上的守卒,脸色变了。
有人开始往后退。
“都站住!”
几个白毛老兵,却立刻抽出横刀,在城墙上来回踱步。
他们并非龙家人,而是高昌回鹘的白氏军,龟兹人被打散后,龙姽重新招揽了约莫三百人,作为自己的禁卫使用,亦是用这些只认钱的老兵,来镇压城中宵小。
有了这些老兵作主心骨,城墙上的守卒,方才稳住脚步。
至于那些没稳住的,看到老兵手中的横刀,也瞬间站定了。比起远在天边的葛逻禄人,还是近在咫尺的龟兹人更可怕。
龙姽也很快到了。
来到城墙上的时候,她穿着身白底金纹窄袖袍,外头套着层金漆鳞甲,甲叶是从高昌订做的,白色猫尾从下摆中露出,尾尖绷得笔直,猫耳也压成了飞机耳,两眼死死盯着城外。
“嚯,这阵仗可真是不小啊。”龙姽的手压在了城垛上。
葛逻禄人的前锋已至。
先是些半人马斥候,他们长相怪异,有些头上顶着角,有些则长着斑点花纹,三三两两散在旷野上,像是撒出去的棋子。
随后是成群结队的牛头人,黑棕灰黄赤,各色皆有,混杂其中,从远处看,仿佛一条淌动的河流。
再后面,则是无边无际的仆役,和辎重车队。
牛角号从远处呜呜地吹响。
声音雄浑粗犷,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了很远,甚至盖过了风声,传入了整个疏勒城人的耳里。
“得有万人了吧。”龙姽说道。
“应该不止。”一旁的守将说,“我看着阵仗......”
“能战之兵不过万人而已。”
龙姽打断了他。
她当然能看出来。
这规模,绝对不止万人,即便说是十万人,也绝对是有的。但龙姽绝对不会说那么多。
因为她是说给士卒们听的。
而且。
她真的很久没打仗了。
龙姽有些手痒难耐。
......
葛逻禄人的步伐很稳健。
他们并未急着接触,也没有着急攻城,而是在城外铺开大营,形成了月牙形,将营垒铺展开。而在这个过程中,城外的那些庄园,也都被一一扫荡。
不时逃回的猫人,足以证明外面战况的惨烈。
昔日的疏勒贵族,在龙姽的逼迫下,被迫进行了反击。带给葛逻禄人多少伤亡,龙姽也说不清楚,但她可以知道的是,这些曾经的王公贵族们,死伤近乎过半。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奥古尔恰克汗没有任何动静,就是在做着这些工作。
直到他的大营完全铺开。
几乎长达二十里,围绕着疏勒城西侧的攻城大营,完全地铺开了。
到这时,奥古尔恰克汗才慢悠悠地走来,仿佛做好了围猎的一切工作,趾高气昂地迈着步子,在城墙下打量着。
他还特地打扮了一番。
马身刷的格外干净,蹄边的鬃毛捋的干顺,见不到半分泥点。头顶的牛角上缠了金线,身上穿着一件皮胸甲,还披了件大氅。
两个亲卫擎着黑底金边的汗旗,新月和星辰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就这样,他来到了距离城下百步处。
“城上的人!”
奥古尔恰克汗清了清嗓子。
他的嗓门十分响亮。
喊话的声音,也格外清晰,熟练的疏勒话,听不出半点口音。
“我乃葛逻禄的迦狄儿汗,奥古尔恰克汗,乃是奉真主之名,以及大汗巴兹尔汗之命,率军南下,传播福音。你们的城,我已经围了,但我不愿兴刀兵,伤人命,行如此不义之事!”
城上没有回应。
于是他借着喊话:“只要你们开城,我便保你们平安!因循真主与先知之道,葛逻禄人会给予保护,你们只需缴纳不信者税,便可获两世吉庆,与真主战士的庇护!”
“王依旧是王,贵族依旧是贵族,我们不赶人,也不杀人!疏勒城,依旧有相应的地位!”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
城墙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对白色的猫耳,从城墙上冒了出来,看着毛茸茸的。随后,便是双锐利的眼睛,带着些轻蔑与不屑,看着城下的奥古尔恰克汗。
“哦,美丽的女人。”奥古尔恰克汗的舌头在嘴唇上转了一圈,“真是美丽。”
龙姽站在城垛后,看着奥古尔恰克汗。
隔着百步的距离,她看得不算太清楚,但那对牛角,在人群中却是格外的显眼。
“什么是相应的地位?”
龙姽的声音传了下来。
奥古尔恰克汗回应说:“美丽的摩诃拉尼,疏勒的女王,方才我已说过了,疏勒仍旧自治,不过要挂上我们的旗帜,每年交纳不信者税,以荡涤你们的罪恶。还有,获得我的友谊,我会经常拜访王宫的!”
周围的葛逻禄人,听到奥古尔恰克汗轻佻的话,都纷纷哄笑起来,仿佛一群流氓。
龙姽也笑了。
她稍微探出了些身子。
“所以,你会像保护你的妻子那样,保护疏勒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