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声炸开了。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鼓,一面接着一面响起,从城外传到城内,将无数大营里的葛逻禄人,引到了营前的空地上。
牛角号声传来,三短一长,急促而狂躁,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
最先出现的是一撮粟特兵。
准确的说,是强征来的粟特轻步兵。
他们手里提着盾牌,有些身上都不曾着甲,只裹了件布袍。还有些人的袍子鼓鼓囊囊,显然是把甲胄穿在了里边,又在外边套上了层罩衫。
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手里提着的,都是铁锹和木板,肩上扛着装满碎石和泥土的筐子,排成歪歪斜斜的队列,被身后的葛逻禄牛头人驱赶着,朝着壕沟所在的方向跑去。
龙姽在城墙上看着他们。
“放近了再射。”
她说话时,猫尾依旧在身后,懒洋洋的没有半点变化,毛发依旧蓬松。
城墙上的弓手们,也纷纷将命令传递出去。
许多弓手坐在地上,双脚蹬着弓,不紧不慢地上弦。待到弓弦套好了,才走到军士身边,将箭矢拿来装进胡禄里。
也就在这时,粟特人到了。
他们到了壕沟边,开始向其中倾倒石头和泥土。
最外圈的壕沟不算深。
因为龙姽实在是没时间,也没有那么多人力,来支撑这些土木作业。
壕沟约莫及腰,但足够宽,半人马一类的,若是想跨过去,便得小心翼翼,否则很容易折断了腿。
也正是因此,在攻城之前,这些半人马不得不差遣其他种族,为他们铺路。
“莫要怕,射他们!”
龙姽高声呼喊道。
“那些葛逻禄的畜生,他们中善射的上不来,使劲招呼那些粟特杂胡便是!”
士卒们没有高声回应。
而是用拉满弓弦的声音,作为对龙姽的最高敬意。
嘣!
一排箭矢破空而出。
无数弓弦迸发出脆响,箭羽划破空气,尖啸密集而短促,像是蝗群掠过,转瞬间落入粟特人群当中。
最靠前的几个粟特人,压根来不及反应,箭矢瞬间钉入他们身体,扎穿他们的身子,甚至还有箭簇,直接从肩膀的另一侧穿出,引得粟特人嚎叫连连。
城墙上的新兵有些畏惧。
他们看着远处,那些葛逻禄族的半人马,正在四处游弋,想找反击的机会,却始终没寻到开弓的距离。
于是,那些粟特人便成了活靶子。
无数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些人摔倒在壕沟里,起初还有力气向外爬。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箭矢袭来,这些试图爬出去的粟特人,逐渐失去了气力,手指在泥里扒拉着,最终只留下一道道血痕。
城上的弓手射了四五轮。
每一轮,都有更多的粟特人倒下。
这些临时征募来的轻步兵,连箭矢都扛不住,便直接崩溃了。
“逃,逃!”
粟特人的阵线动摇了。
许多人扔下铁锹和筐子,转身就往回跑。
可迎接他们的,是葛逻禄人的监军。
“滚回去!”
半人马监军挥着鞭子,抽打在粟特人身上。无数噼啪声响起,如同过年时的爆竹,打得粟特人抱头鼠窜,又掉头往壕沟跑。
在两难之间,粟特人进退不得,伤亡越来越多,抛下的尸体也在逐渐增加。
奥古尔恰克汗瞪圆了双眼。
他看了看身边,然后随手抓住一名传令兵,揪住甲领的瞬间,险些将传令兵给拽倒。
“去后阵,把那群猫人给赶上去!”
“是...是!”
传令兵连连点头。
“去知会诸监军,倘若有敢后退半步的,当场格杀,去!”
奥古尔恰克汗抬起手,指着大营后方。
见他如此愤怒,传令兵也不敢有半秒的拖延,立刻撒开蹄子,朝着后营跑去,旋即便是新的号声响起。
很快,第二波人被推上了战场。
这次来的是猫人。
为首的羊蹄人监军,脸上带着道刀疤,一看便是常年打仗的。
而这些猫人,则是从城外庄园,还有各个村落当中,四处抓来的平民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人,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还串着绳子,像牲口一般,被赶到了壕沟前。
羊蹄半人马监军飞驰,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不时落下皮鞭,抽打在猫人身上,每一下都绽出血花。
“上去!上去!”
监军的呵斥声犹如鬼怪呼号。
这些猫人被逼着前行,从地上捡起粟特人的筐子,在哭喊声中前行着。
哭声也传到了城墙上。
气氛瞬间变了。
有些刚来的新兵,听到这些哭声后,手有些颤抖,弓弦虽说绷紧了,可怎么也不愿抬起,对准自己曾经的同胞。
因为,他们认得那些人。
底下的每一张面孔,都是他们熟悉的人。有些,是城外蒲桃园的佃户,每年秋天都会送酒去修道院,让景教徒做葡萄酿。也有些是庄园的洗衣工,到了冬天便会到城里,暂时作年轻匠人们的姘头。
看着这些熟悉的人,城墙上的人心,开始有了些许动摇。
“王,那是我们的人!”
一名士卒朝着龙姽大声喊道。
“放箭!”龙姽咬着牙说,“既然站到了我们对面,便是我们的敌人。若是令敌人打进来,他们活不了,我们也活不了!”
守卒们有些犹豫。
但是,来自龟兹的老兵们,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作用。
他们可不是本地人。
也没有怜悯可言。
龙姽的命令传下,他们便立刻抬起弓箭,朝着城墙下的人群,将箭矢抛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