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炮的嘶吼渐渐平息,引擎的轰鸣由近及远,最终融入了海天之间永恒的风声。
方才还如同沸腾熔炉般的天空,此刻只余下缕缕尚未散尽的硝烟,如同巨人战后疲惫的呼吸,缓慢地扭曲、升腾,最终消散在午后逐渐西斜的日光里。
原本湛蓝如玉的海面,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肮脏的巨手反复涂抹过。大片大片彩虹般诡异绚丽的油污肆意蔓延,将海水染成黑、褐、五彩斑斓的浑浊色块。
更为触目惊心的,是海面上漂浮着的、密密麻麻的残骸。有涂着旭日标志、机身纤巧的零战碎片,有体型更敦实、属于彗星的残骸,甚至还能零星看到几片属于F6F的机翼段落。
张修恒的意识从那架陪伴他经历激战的F6F僚机中被缓缓抽离。
最后一刻,他看着驾驶舱内那些如同钟表店般精密排列的仪表盘——高度表、空速表、罗盘、转速表……它们指针的颤动似乎还残留在感知的边缘。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操纵杆,仿佛告别一位刚刚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一股混合着巨大亢奋与淡淡空虚的情绪在心底盘旋。
“很难再有这样痛快淋漓的空战机会了。”他暗自喟叹
“可惜我没有异能,魔女,否则体验会更棒。”
他的视线恍惚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脚下甲板坚实的触感告诉他,已经回来了。
“指挥官,”娥皇声音温婉依旧,“我们成功地粉碎了深海的这一波全力进攻。而我方损失,”她顿了顿,清晰报出一个数字,“损失轻微。”
“现在,”她声音清越,如同敲响进军的银铃,“轮到我们反击了。”
张修恒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多少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与果决。他吐出四个字,为下一阶段定下基调:“反击开始。”
就在这时,重庆带着一丝明显的疑惑在通讯频道里开口说道:“指挥官,有件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道:“我感觉……这次来袭的深海舰载机,其战斗素质,似乎比我们之前交手的那些下降了一大截。简直不像是一支经验丰富的精锐航空队。”
娥皇闻言,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挑,露出思索的神色。
她回忆着刚才空战中的诸多细节——那些显得有些笨拙的俯冲脱离,那些容易被预测的转向机动,她缓缓颔首,语气肯定:“我也有同感。”
“何止是差了不少,”女英的声音插了进来,“简直是不堪一击!好多零战明明有机会用盘旋缠住我们,却选择了最蠢的直线俯冲逃跑,把脆弱的机尾留给我们当靶子。那些舰爆和舰攻就更别提了,队形保持得乱七八糟,被冲散后就像没头苍蝇。”
这时,企业那略带美式口音的分析声也在频道中响起,为这种普遍的感受提供了一个可能的解释:“这其实很正常。深海的航母舰娘,她们不像我们这样,能够不断的积累战斗经验。”
“这是几位菜鸟航母舰娘的机群。”
企业的分析合情合理。
然而,一直沉默旁听的瑞鹤,却忽然轻声开口,提出了一个相反的例子:“可是,防御塞班岛的那些深海舰娘,为什么感觉就……挺厉害的呢?”
瑞鹤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是啊,同样是深海,为什么进攻方显得菜,防守方却显得硬?
张修恒脸上那因为确定反击而略显轻松的神色,在听到瑞鹤的疑问后,缓缓消失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变得深邃。
“这并不矛盾。”他开口说道,“因为防御塞班岛的,是深海白鹰。”
“她们拥有和我们同款的F6F战斗机,装备了类似的对空搜索雷达体系,能提前发现我们的攻击机群。她们摆出了严谨到极致的、纯粹防御性的铁桶阵,将防空火力层次配置到近乎艺术的程度……”
他每说一点,舰娘们对塞班岛攻坚难度和那支神秘深海舰队强悍程度的认知,就加深一层。
“总而言之,”张修恒最后总结,声音沉重如山,“她们是深海白鹰。”
通讯频道里出现了长达好几秒的沉默。
“闲聊到此为止。”张修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战后总结和敌我分析,我们有大把时间可以慢慢去做。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必须集中到即将开始的反击作战上去!”
“是!”频道里传来整齐的回应。
娥皇立刻接替指挥,她的声音通过舰队内部通讯系统,清晰传达到每一位舰娘耳中:“反击作战的具体任务指令,将通过战术无线电通信系统(TBS)下发。各舰娘注意接收并记录。”
战术无线电通信系统,也就是TBS,是一种50瓦的短距离甚高频语音无线电收发器,频率在60~80MHz之间,通讯距离非常短,仅有视线距离或大约10海里,即使以未加密的方式进行舰船间无线电通话,也不必担心被敌人截获。
随着娥皇的指令,各舰的通讯频道切换到了TBS。嘈杂的背景音为之一清,通讯质量变得清晰稳定。
娥皇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一连串复杂而细致的反击指令,她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节奏,显示出早已深思熟虑:
“各航母舰娘注意,鉴于当前时间与敌我态势,反击作战按‘预案-7’执行。关键要点如下:”
“第一,时间窗口评估。根据太阳方位和航海天文测算,现已不足以保证我们按照标准流程,组织、放飞、并回收完整的第二波大规模攻击机群。若强行放出,攻击机群极有可能在完成任务后,于夜间返航,面临夜间着舰的极高风险。”
她略微停顿,强调道:“深海在此前的战斗中,已经用惨重损失证明了,夜间着舰对舰载机部队的损耗,绝不亚于一场高强度的空战。我们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因此,反击时间将适度向后推迟。”
“攻击力量编成,本次反击将集中精锐,务求一击必杀。每舰出击数量限定为——六十架。包括10战斗机、27俯冲轰炸机、23鱼雷攻击机的混编组合。”
“第三,攻击后舰队机动。考虑到攻击完成后,夜幕即将降临,而深海在水下潜艇力量和夜间水面主力舰数量上仍可能占有局部优势,我舰队不能停留在原地。攻击发起后,主力舰队即刻向西北方向,预定‘丙’海域转移。”
“第四,后勤补给协调。补给舰队向‘丙’海域移动。如果战役进程允许,舰队在转移途中或抵达新阵位后,或许能争取到两个小时左右的快速补给窗口。这对持续作战、尤其是燃油消耗较快的驱逐舰舰娘们,将是极大的支持。”
娥皇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考虑周详,从攻击发起、力量运用,到战后转移、后勤保障,几乎涵盖了所有关键环节。
张修恒全程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指挥台的边缘,安静地聆听着。
半小时的时间,在紧张有序的最后准备中飞快流逝。当夕阳将天边的云层染上一抹凄艳的橘红时,攻击的号角终于吹响。
“攻击队,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