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北极圈演习,有个问题需要解决。
“除开港口和破冰船勉强维持的航道,这片海域浮冰密布,相互碰撞挤压,对舰娘是极大的限制和威胁。”
提问的是一位北联指挥官,语气平淡,但问到了点子上。
一直暗自焦灼的詹姆斯·邦德听到这个提问,悬在半空的心略微往回落了半分
。很好,有现实困难就好,有困难就可以讨论,讨论就可能拖延。
只要会议结束前演习无法敲定,他就还有辗转腾挪、施加影响的空间。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脊背看起来不那么僵硬,顺势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南下,将演习区域设定在北极圈外?以这个月份计算,圈外海域水温尚可,大面积的封冻尚未开始,条件会友好许多。”
“为一场演习专门改变南极之星城的航线?”有人提出异议,“破冰消耗的燃料和物资,不如直接支援前线。”
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低声议论,似乎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新衣阿华伸手关掉了自己面前的麦克风,微微侧过身,将头倾向身边的老衣阿华。
两人的距离很近,耳语时嘴唇几乎不动,只有极细微的气流声。
她们低声交换了几句,旁人伸长耳朵也捕捉不到只言片语。
片刻,老衣阿华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新衣阿华重新打开麦克风,语调轻快:“演习的事不急,大会结束后移师弗兰格尔岛进行就好。眼下先把正事办完——推举大雷洋最高司令部的指挥官。”
她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记名投票。”
詹姆斯邦德的脸刷地白了。
记名。
记名投票意味着每张票都摊在阳光下,谁选了谁,一目了然。没有暗箱操作的余地,也没有给人情面子的空间——你投出去的每一票,都得对得起自己派系的利益。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打击,更大的锤子已经落下来了。
新衣阿华清亮的声音透过优质的扩音系统,传遍了议事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不带丝毫犹豫:“白鹰的选择是——海中洲指挥官,张修恒。”
全场骤然一静。
许多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或交换着惊讶的眼神,或屏息看向白鹰代表席的方向。
他们白鹰竟然抛弃了自己的人选,选择了一个外人。
就算是舰娘,这种风格也和那片大陆风格相差太多了。
好比你以为是个漂亮的小姐姐,其实比你都大。
詹姆斯·邦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似乎有某种东西断裂了。
白鹰?
他的白鹰?
他是白鹰倾注资源培养、寄予厚望的指挥官,结果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白鹰竟然将票投给了东煌?
“为什么?!”
这两个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嘶哑,比他预想的要大,在突然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新衣阿华闻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正面看向他。
她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大的波澜,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近乎审视的平静。
“真想知道?”
她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想。”詹姆斯邦德咬着牙,“起码让我知道为什么输。”
新衣阿华再次关掉了麦克风,然后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因为张指挥官更稳。”她压低声音,“他不会把战局拖进泥潭。”
詹姆斯邦德盯着她:“你在敷衍我。”
新衣阿华挑了挑眉。
“是因为他跟白鹰的私交吧。”詹姆斯邦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跟他关系好,所以选他。可我才是白鹰的指挥官,我最能代表白鹰的利益。要是张修恒指挥大雷洋战区,拿白鹰舰队当诱饵去填深海的口,你们怎么办?”
明明是我先来的啊,詹姆斯邦德委屈得像是一只小猫。
一直沉默旁听的老衣阿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不会的。”老衣阿华的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张指挥官不是那样的人。我见识过他的战术,也了解过他的为人。”
“私交确实是原因之一。”老衣阿华没有否认,她的态度比新衣阿华直接得多,“但绝不是主要的。”
“更重要的,是他能赢。”
老衣阿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詹姆斯邦德脸上。
“以前每一仗他都能赢,现在也一样。他的履历摆在那里,每一场战役就是一张名片。我们不能无视这些。”
詹姆斯邦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切入点。资历这东西最硬,不是靠嘴皮子能翻盘的。张修恒三年前就在打大规模战役了,而他三年前还在为怎么协调港区内部矛盾焦头烂额。
赵括和赵奢站一块儿,长平之战的帅位给谁?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答案。
新衣阿华又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说了一段更扎心的话。
“还有一层——利益。”
“张指挥官当选,对白鹰的战略态势最有利。他是东煌出身,重心在西大雷洋,但作为最高指挥官,他不得不往东大雷洋方向分配兵力。这样一来,我们反而不需要向西大雷洋派遣主力,可以把舰队收缩到东海岸,集中精力解决西大洋那边的深海。”
她看着詹姆斯邦德,语气变得很轻。
“反过来,如果你当选,我们就必须往西大雷洋增兵。我们现在多线作战,东海岸、西大洋、加勒比,处处要人,抽不出来。”
詹姆斯·邦德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不是能力高下的问题,不是人品信任的问题,甚至不完全是资历深浅的问题。
是利益。
是冷酷而精确的战略算计。
白鹰舰娘选张修恒,是因为这么选对白鹰最划算。
选自己人反而要多掏本钱。
政治。
这他妈的就是政治。
一股混合着冰凉与苦涩的明悟涌上心头,让他先前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显得有点可笑和一厢情愿。
老衣阿华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远处安静站立的哈尔滨和青岛身上。
“海中洲有理念,有战绩,有前景。大雷洋战区交给他,我们放心。”
投票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