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张修恒,而是看向哈尔滨和青岛。那两个黑发黑瞳的东煌舰娘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表情平淡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拦截了导弹的人,就这么坐在这里,和她呼吸着同一个房间的空气。
“一次演习。”张修恒的声音打破沉默,“来袭导弹由鞍山发射,拦截的是哈尔滨。全程对哈尔滨保密,她只被告知前往危险区域巡逻。”
圣保罗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卷不会说谎的黑白胶片,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枚导弹是如何被凌空打爆,哪怕是由一位她信任的舰娘亲口告诉她,她心底恐怕也会存有几分怀疑,认为那或许是夸大了的战果,或是偶然的幸运。
但影像记录下了每一个细节:那冲天而起的尾焰,那在灰白天幕上炸开的刺目光球,那下坠的碎片轨迹……所有的一切,都冰冷而确凿地指向一个事实——他们做到了。
“这项拦截能力具备可重复性。”张修恒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项技术参数,“大会结束后的联合演习中,会专门设置这个展示环节。唯一的区别是,届时哈尔滨会提前知情。但这影响不大,来袭的导弹不会改变其属性,知不知道,对拦截窗口和难度的影响有限。演习会模拟更复杂的背景,增加导弹来袭的突然性。”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震惊与思索的脸庞,最后定格在新衣阿华脸上。
“海中洲,已经初步具备了在实战条件下拦截来袭导弹的能力。我将这个信息坦诚告知各位,只想说明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在未来可能发生的、与深海主力的正面交锋中,海中洲有能力,为并肩作战的友军,提供一层额外的、实实在在的防护。这意味着,你们麾下的舰娘,她们所面临的死亡风险,将被降低。”
“而这样的舰娘,在东煌,在海中洲,未来会越来越多。”
把舰娘交给我指挥。我保她们活着回来。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时间长得足以让每个人消化这份冲击。
圣保罗第一个开口:“五星足球舰娘总部,支持张指挥官的计划,愿意在联合司令部框架下进行协作。”
五月二十五号紧接着点头,语气干脆:“大会一结束,我们就可以南下集结。地点是?直接前往海中洲港区吗?”
“不,在硫磺岛。”张修恒指向海图上一个特定的点,“新的联合前线司令部将设立在那里。地理位置相对居中,便于协调各方力量。”
南亚美利亚舰娘的表态干脆利落,没有附加任何政治条件。
她们的舰队规模有限,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能紧紧依靠一位具备防空、尤其是有导弹拦截潜力的“保护伞”,无论如何计算,都是一笔极为划算的战略投资。
新衣阿华依然没有表态。
张修恒没有催促她,继续开展下一步的工作。
“我的第一阶段作战计划如下。第一步,夺取威克岛和约翰斯顿岛,建立前沿支点。这一步,将由海中洲独立完成,无需各位立即投入力量。”
“拿下这两个支点后,兵分两路展开。东路,夺取马绍尔群岛,将战线向东推进;西路,扫清加罗林群岛的深海威胁,稳固侧翼。这一切的最终目标,是为后续的远程巡航导弹打击,创造攻击澳群岛外围的条件。”
“什么?”北联舰娘没能忍住,几乎是脱口而出,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纹,“直接攻击澳群岛?”
“我们的巡航导弹射程足够。哪怕只是覆盖其最外围的警戒圈和次要基地,也足够了。”
他略作停顿,用一个简单的比喻解释道:“这就像把点燃的鞭炮扔进邻居的后院。不需要炸塌他的房子,只需要让他坐立不安,不得不出来查看情况。”
金刚感慨:“不愧是你。”
好气魄。
“届时,那支专职对地攻击的舰队,将会部署在安全的后方,持续对澳群岛方向进行骚扰和压制。它的位置相对固定,但对深海的威胁却是持续而真实的。为了保护它们的核心区,深海主力舰队将不得不主动出击,寻找并试图摧毁我们的打击舰队。”
“这就是我一直等待的,与深海主力进行舰队战斗的机会。将主动权,从它们手中夺过来。”
金刚的代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明了支持态度。
其他几个东方派系也相继点头,表示了参与的意愿。对他们而言,一个主动进取、寻求决战的计划,远比被动防御、在深海无穷无尽的袭扰中消耗力量更有吸引力。
北联舰娘沉吟了更久,她锐利的目光在张修恒平静的脸上和海图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终开口道:“我需要看到更确凿的证据。等演习结束,只要哈尔滨能在我面前,实打实地拦截下至少一枚靶弹,我就以北联在东南大雷洋可用力量的名义,派遣一支分舰队,接受你的指挥。”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张修恒的,都落在了最后一位,也是最关键的一位——新衣阿华身上。
新衣阿华终于抬起了眼帘。
“计划很大胆,逻辑上也基本能自洽。”
“但第一步,威克岛和约翰斯顿,就不容易。更不用说后续的马绍尔和加罗林……”她顿了顿,嘴角重新向上弯起,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又回到了脸上。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某种权衡后的光芒,“如果真能如你所愿,将战火燃到澳群岛的外围,让深海那帮家伙也尝尝寝食难安的滋味……这样的前景,确实值得冒一些风险。我非常愿意加入这份事业。”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姿态像极了正在提出一个友好赌约的淑女,只是眼底的光芒透露出这绝非儿戏:“不如,我们定一个小小的约定,如何,张指挥官?”
张修恒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她的下文。
新衣阿华的笑意加深,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像只看到了有趣猎物的小狐狸:“我也不提过分的要求。只要张指挥官能率领海中洲舰队,独自拿下马绍尔群岛——记住,是独自,不依赖本次会议达成的任何联合行动——那么,我,衣阿华,克服一切内部阻力,在后续作战中,接受司令部,也就是你,张修恒指挥官的直接指挥。你看,这个条件,公平吗?”
独自拿下马绍尔群岛,就意味着在进攻马绍尔之前,必须独自解决横亘在航线上的加罗林群岛的深海力量。
这几乎是将前期的所有硬仗、苦活、累活,全部扛在了海中洲一家的肩上。风险、损耗,都将由海中洲独立承担。
张修恒没有立刻回答。
“给我点时间,我算一下。”
“当然可以。”新衣阿华笑得温柔,“张指挥官要是草率答应了,我反而要劝你好好想想,别冲动呢。”
“张指挥官老成。”
所有人都看着张修恒,等待他的回答。金刚的眼中流露出担忧,北联舰娘则是一副审视的模样,圣保罗和五月二十五号交换了一个眼神。
建造核心的存量、未来三个月的舰娘苏醒预估、补给舰队的规模和承载上限——这些数据在脑海中快速排列。
济远提前准备的十七个预案像索引卡片一样翻过,其中三个方案的变量与当前条件高度吻合。
他睁开眼。
“可以。”
新衣阿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没料到他真的答应了。
随即,她的笑意变深了。
“那就说定了。”
她站起身,向张修恒伸出右手。
“张指挥官可要加油啊。”
张修恒握住那只手,力道不轻不重。
“承让。”
散会后,逸仙收拾设备。
摇光走过来,压低声音:“建造的日子,你定了吗?”
“还没看黄历,哪天都可以吧。”
张修恒随口答道,黄历上有没有宜建造呢?
“在那之前,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在想,船坞里,第一个醒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