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兮云如实回答:“报告竹长官,我们在撤退,撤向信阳构筑防御工事,恢复27军团,恢复西北军!”
“很好!继续执行!”
俩人板板正正唠了一番之后,竹石清勒马抵近,一反刚刚高级指挥官的架子和强调,直接问道:“老师长他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梁兮云也是迅速切换:“竹大哥,180、38师都伤亡殆尽,现在回撤信阳、大别山也不可能及时补给,所以军团长奉军委会命令,收拢溃兵后直接向南阳集中,到鄂北地区驻防,就地招兵买马,重整27军团。”
“你们没跟着去啊?”
“军训团还有任务,我们现在是兵团直属的机动部队,你刚刚看到的这五百人,深受罗卓英司令的喜爱。”
“嗯,很好,去吧!”竹石清笑着一挥手。
梁兮云敬礼而去,临走的时候还咧着嘴笑了笑,跑开的背影把少年意气体现的淋漓尽致。
竹石清看得入神,忍不住感叹:“子民,年轻人才是中国的未来啊——”
“您也够年轻。”
“啊,没有,我已经老了,我已经有未婚妻了,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已经不是最年轻的那一代人了。”
竹石清摆出极度认真的表情,不过显然在他现在的圈子里不可能有哪个人能共情他,毕竟他已经是最小的了,骑马抵达确山县的时候,竹石清发现这里连民房都是空的,夕阳洒在沿路的村镇里,甚至有些寂寥,竹石清顿时眯着眼,暗道,“该不会是又有人在这里胡搞焦土抗战的政策吧...”
但一打听才知道,豫南的百姓是主动要迁去武汉的,所以这一次豫南战役不仅撤下了军队主力,甚至还给中原的人口迁徙赢得了不少的时间,尤其是当这些年轻壮劳力被武装成民夫队后,其组织性很大程度上防范了南迁失序的情况发生。
暮色将至,竹石清命令部队在确山休整。
晚上,散布在各处的指挥部陆续向确山集中,还不到八点,李仙洲、关麟征、侯镜如、黄国梁、甘丽初等人都陆续抵达了这里,不过这些中央军的头头这时候手上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部队出来。
“知道么,日军第4师团今天下午突然集中了一个摩托化步兵联队,加配两个骑兵大队跟发了疯一样向南拱,守黄埠的暂编34师被内外夹击,实在是没扛住,只能顺着宿鸭湖向南,好在并到了老君庙阵地里,这才没被全歼。”
甘丽初手里捧着一个玉米棒啃食着,一边兴致勃勃地跟其他几个指挥官描述,就跟特么的说书一样。
竹石清从机要室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大家伙都在,而且齐刷刷站了起来,他很快下压双手,叹道:“得了吧得了吧,都不累吗,好生坐着吧,再过两天要是到不了信阳,弟兄们连窝窝头都啃不上了。”
其实要把这些主要将领凑在一起不容易,因为国军系统内,哪怕是同一山头内的恶性竞争都很激烈,这种竞争基本上没体现在战功和奋勇上,很多时候直接体现在孤立或者是排外的团队氛围上,你瞧不起我我瞧不上你是家常便饭,尤其是有利益冲突说话互呛更是基本操作,就像之前徐州会战的时候,虽然竹石清指挥关麟征的同时和杜聿明有协同作战,且两边都能吃得开,但你要把关麟征和杜聿明放在一起,他们能对骂一整天。
现在好了,除了功德林恐怕也就这种保命路上能让大家平静地坐下来啃窝窝头一起交流。
关麟征简单看了一眼地图,随即接着刚刚甘丽初的磕唠下去:“4师团投入追击之后,和东边的7师团、109师团已经会师了,接下来他们的速度恐怕会很快,我们距离信阳还有至少140里路,搞不好会被追上啊。”
李仙洲闻言惨笑一声:“我们已经撤出了汝南,明天该不会让死扛了一昼夜的18军接着阻击北面南下的敌人吧,这对他们来说也太残忍了。”
几人身后有少将一级的师长小声骂骂咧咧着:“18军丢了东线,他们活该垫后!”
“我可听见咯!”竹石清冲着关麟征和黄国梁背后的那一排师长笑了笑,“我保证现在记住你们,回去之后亲自向陈长官汇报你们的思想情况,不过,把整个外线交给18军,即便是真有这个想法,也是绝对不可能采用的,因为光靠他们压根达不到任何战术效果,所以我已经通知李汉章化整为零,在汝南县城附近布防,一方面接应18军,另一方面为我们后撤争取时间。”
侯镜如这时候问:“竹长官,74师在敌人面前化整为零,重新集结会不会有困难?”
竹石清还没来得及说话,师长罗奇抵近侯镜如提醒道:“老侯,74师的电台以团为单位部署,你心白操了——”
“什么!?”侯镜如一惊,很快他就识趣地闭上了嘴,“那倒是不担心部队会打散了...”
也是有些没由头的,这话让现场原本有些沉闷的氛围突然松弛下来,后排几个师长也跟着在那里咯咯笑,尤其是代入到侯镜如现在手下剩下不到一个营的战士的角色里,这个悲情乐观主义色彩就被拉到了顶峰。
竹石清则是正儿八经回复侯镜如的问题:
“侯师长,放心吧,74师很擅长运动战,一般来说只要不是被日军团团包围或者是直接正面堑壕战,他们基本上损失不会太大,顶多损失一些弹药,但我的原则向来是人比子弹金贵的,好在这帮败家子贯彻的很好,我给李汉章下达的命令很简单,我们之前用新兵部队填充起来的豫南防线都是他们的活动区域,要在这个空间不断给予日军打击。”
竹石清说的豫南防线也就是之前张治中口中的「武汉兴登堡防线」,按照现在的战场形势,其北线是18军驻守的老君庙,南线是正阳左翼的东官庄,向外可以拓展到汝河以南,这刚好就是汝南主力明早可以完全趟过的区域。
也就是说,撤退部队和运动战部队以及黄维的填线部队在某种程度上会制造出一种动态平衡,尽管规模不大,但是会给日军一种哪哪都在打的感觉。
关麟征再度发言:“竹长官,如果我们星夜兼程,后半夜就开始急行军,其实明晚是有可能抵达信阳的,我了解到的情况是,淮河南北两岸,包括正阳地区的李汉魂军团都在向信阳撤退,我们完全没有外线作支撑,仅仅只凭借信阳城来应对三面扑杀的日军么?”
“其实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来得及同大悟指挥部,甚至是罗司令去沟通,不过既然大家今天聚在这里,我不妨说说我的想法。”
竹石清扫视众人后抿下一口水起身说道,“信阳孤城塞关,其实就是螳臂当车,为什么现在连后勤司令部的车队都不走城中了,因为目标太大,日军的飞机没日没夜的轰炸,很快,当战线推进到这里,他们的重炮也会覆盖城区,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守,没得守,关军团长这话没有一点瑕疵,没有外线,信阳没有任何守下来的可能性。”
李仙洲小声嘀咕:“那难不成放弃?”
“对,放弃。”
竹石清一字一顿回道。
“军委会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允许我们放弃。”几人面面相觑道。
“一群人连命都顾不上的时候,就很难在乎军委会怎么说怎么做了,能预见的是,如果在座诸位哪个倒霉直接接了委座的电话,跟唐生智一样奉命坚守死城,那么我敢断言,守不到两天,哦不,一天,即便是你们作指挥官的有必死之心,你们的部下也会自发突围的。”
“你们信不?”
没人说不信。
“好了,抓紧休息,大别山才是你们真正的战场,在进山之前,呼吸就是胜利——”竹石清打了个哈欠,随后靠在椅子上,双脚抬起搁在桌子上,很快就呼呼打起呼噜。
底下简单讨论了一番,最后东倒西歪睡成一片,呼声震耳欲聋。
....
九月六日,拂晓。
竹石清部继续南下,经确山南下,直奔信阳。
而日军方面,14师团、4师团、109师团等部虽然已经形成了合力,但仍在在汝南地区受到强烈的干扰,以至于中岛和在攻下溱水后骂骂咧咧:
“真是狡猾,我们路过的地方,铁轨和桥梁就没有一处完好的!”
“阁下,黄维的18军似乎是在向东官庄前进,那里是支那军的第二道防线么?”副官向中岛和询问道。
中岛和抿嘴摇首:“我不知道,但还是谨慎些好,德盔师冒头打我们一个伏击我们就得阵亡差不多一个小队,如果单打独斗的话,哪里有这么多部队给他们消耗?”
“哈依。”
“你去联系109师团和第4师团,要求他们配合我们彻底扫荡老君庙至东官庄一线,如果他们不配合,请求竹内长官出面协调!”
“哈依!”
这时候竹内隆介自己都有点拿不准了,因为他也没办法判断这事情会不会在信阳以北继续设置阻击线,但至少六号的早上,他们顺利拿下了汝南和老君庙,中岛和的建议传到前敌指挥部,没等竹内隆介仔细推演,藤田进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同意了中岛和的请求。
“阁下,您这样可能...”
藤田进吁了一口凉气:“竹内君,要等你去反复论证的话...可能扫荡工作都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速度。”
“我不反对扫荡,但扫荡本身也是一种时间上的损耗,可以损耗,但命令第9旅团的所有机械化力量在汝南待命,正午之后,全力向南,一口气冲到信阳城前,钳制住南撤的中国军队。”竹内隆介补充说道。
“没问题,我同意。”藤田进微微颔首,“福原君,你去部署吧。”
“哈依!”
...
在扫荡开始的刹那,结局实际上就已经注定了,三个师团压根没逮到中国军队的主力,所谓的「兴登堡防线」的堑壕倒是实实在在,但的确是没有主力布防,而那些反复出现的其实也就是一支74师和18军而已。
在此情况下,武田一夫的9旅团按照竹内隆介的命令火速南下,他们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毕竟18军和74师的部队并没有阻击他们的任务。
傍晚时分。
日军前敌指挥部。
渡边秀一急匆匆入内汇报:“阁下!9旅团已经冲至信阳以北,部队先遣部队已经进入信阳城!”
藤田进瞬间两眼放光:“是追上了?!”
“不,阁下,我还没有说完....”渡边的脸色从开始就不好看,只是藤田进没看到,他补充道,“信阳已经是一座空城了,支那军放弃了信阳...”
“纳尼!?”藤田进愣了愣,他撇头看向竹内隆介。
竹内隆介已经是满脸堆着笑意,禁不住哈哈大笑。
“竹内君,你正常一点。”藤田进蹙眉眯眼道。
竹内隆介摆摆手:“将军,我很清醒,现在,您需要做一件事了。”
藤田进:“什么?”
“赶紧找报社记者发文吧,告知国内各界,我们取得了豫南大捷,我们占领了信阳,我们三天推进了四百里!哈哈哈!”
藤田进沉声道:“你怎么也这样说...我们并没有歼灭他们的主力。”
竹内隆介的笑容戛然而止,转而是冰冷到骨子里的发言:
“将军阁下,因为如果你不这么说,不仅陆军省和海军省接受不了这个结局,国民更不会放过我们,您想被那些狂热的百姓撕成碎片么?您想被那些渴望建立功勋的少壮军官从床上揪起来下跪么?”
“——所以,无论如何,您必须要说,在华日军,大获全胜了...”
“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