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熊式辉刚刚同浙西的十几个工商业界的民族企业家见完面,吃完饭,随后红光满面地回到省政府大楼。
刚踏进大堂没多久,就看到了底下的办事员正在给那间腾出来的办事处安装「中德合作项目办公室」的指引牌,甚至还抬进去了几个靠椅。
他醉意瞬间散了七分:“你们在干什么呢?”
几个办事员回头一看,纷纷立正:“熊主席!修水那边打来电话,今天晚上赖司长那边就要开始正式使用南昌办事处了,王主任催促我们抓紧把准备工作做好,不授人以柄。”
熊式辉抿了抿嘴,倒也不好阻拦,于是盯着那些椅子:“抬这么多老爷椅来干嘛啊?他赖天佑要在我们的省衙当太爷啊。”
办事员依旧高声回答:“这赖司长从修水来,便不回去,每周要在这里待4天,王主任讲,南昌没有一间多余的民房给他们当宿舍,真不想走,真那么热爱工作,那就在办公室睡个四夜好了!”
熊式辉冷哼一声,他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因为他感受到赖天佑会受到刁难,他摆摆手,示意工作继续。
从修水出发,抵达南昌需要大概250里路,来回不便,因此在梅凌风到任后,赖天佑就专心中德合作的协调事宜,一般,他会在南昌待三四天,权当出差。
这一行为在熊式辉眼里,无疑是刻意为之的、舍近求远的“宣告主权”。
回到省主席办公室后,熊式辉仍思索着赖天佑要入驻的时候,不得不说这家伙想要的效果现在已经初步实现了,他熊式辉已经感觉浑身不自在了,他吩咐秘书:
“把王次甫和卫云纪给我找来。”
“好。”
秘书撒腿就去。
很快,俩人火急火燎抵达了办公室,王次甫身上的中山装都跑歪了,卫云纪则身着黑色保安制服。
“主席。”
熊式辉一托手:“都坐下,汇报赖天佑那边现在的情况。”
王次甫坐下后从公文包里摸出几张纸,然后扶了扶眼镜,徐徐说道:
“熊主席,赖现在已经在来南昌的路上,在此之前,他倒是一直在赣北活动,据查呢,大概是在武宁修水一带,我了解到的情况是,德国方面的物资走粤汉铁路,在株洲以北下车,然后从铜鼓进入幕阜山,当地的官员报告,现在已经运了三批物资进去,有很多机械设备。”
“动作真快啊。”熊式辉暗暗感叹一句,随后把目光对准了卫云纪,“管部队的,你说说吧,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啊?”
卫云纪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熊长官,武宁、修水一线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下。”
熊式辉:“详细说说。”
“大概一周前,赖天佑从南昌返回赣北后,前几日的情况我有与您汇报过,基本上都是给当地的老百姓做思想工作,拉着县公所的一些官员开会什么的,大的动作发生在三天前,他们开始介入当地的一些手工坊和生产厂,赖天佑好像搞出了一个什么经济政策,要求各地方进行执行。”
王次甫闻言一惊:“什么,这算什么事,产业都被他们收缴了?”
熊式辉倒是大度地摆摆手:“赣北那点小产业,加在一起值什么钱?山大沟深,本来就不服省政府的号令,赖天佑要,予他罢了,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是军事方面。”
“是。”卫云纪点点头,“方文坚的虎贲团分散到了各个县域,目前最西处已经抵达了铜鼓,此外,竹石清似乎从中央调来了一批人支援赖天佑。”
“人?多少人!?”
熊式辉猛地坐正,他不担心什么经济政策,也不在乎赣北未来走什么发展路线,他最担心的是竹石清用赣北当跳板,蚕食他赣中、赣南的大本营,“是军队么?”
卫云纪摇摇头:“不是,熊长官,这个我查的很清楚,是一批技术管理人员,不到200人,不过他们已经开始建造厂房了,我估计军工很快就会投产,这...”
王次甫插话道:“按照卫司令这个说法,我们倒是挑不出他们的毛病,他们到江西来,无非也就是造枪造炮嘛,其实啊,熊主席,我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井水不犯河水?”熊式辉立刻面露不悦,敲着桌子说道,“那他赖天佑还白走两三百里来到我们楼下办公,这不是挑衅么?”
“要不,我们把他赶出去?”卫云纪眯着眼,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熊长官,我觉得如果已经知会委座了,就没必要端着好人架子了吧,大大方方地驱离他们,到赣北的山里我不管,要到南昌来,这就是僭越。”
王次甫急忙打断:“动武肯定不行!你想和教导总队火拼么?暗斗没什么,如果动枪了,性质就变了,竹石清还不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啊——”
“次甫讲的对。”熊式辉冲卫云纪扬了扬下巴,“委座在电话里也是这么说的,无论怎样,不要授人以柄,尤其是竹石清,他是个大闹天宫的主。”
卫云纪吐了口气:“说实话,就现在江西教导总队那几个人,我的保安团和预备师跟他们打一仗我也是不怯战的,熊长官,可惜啊,我们这几年操练兵士,临了却要把肌肉藏起来,真是叫人憋着一口气。”
显然,卫云纪这个卫戍兼保安司令没有王次甫那样的政治头脑,不过熊式辉很信任他,因为这家伙也是江西安义人。
“云纪,你的脑子就不能灵活一点么?”熊式辉冷声道,“你不是常说江西八成以上都控制在你的枪杆子下么?给一点震慑当然可以,但办事的,肯定不能和你穿同一件衣服,对吧?”
卫云纪反应过来:“明白了熊长官,这些事情交给土匪去办。”
王次甫一怔:“等等,这里面怎么还有土匪的事情啊?”
熊式辉和卫云纪对视一眼,尽皆笑了:“次甫兄,你好好当你的文人就好了。”
王次甫顿时感觉到了一股欺骗感:“熊主席,我们不会和马匪有勾结吧?去年,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的剿匪公告都是我带着人张贴的啊,怎么...”
卫云纪笑道:“次甫兄,有些事情光靠你那些文绉绉读又读不懂的文件是没用的。”
熊式辉虽然表情还算严肃,但语气已经有些轻佻:“次甫啊,政略当然是重要的,某些方面,马匪他们的效率比我们政府要高很多,尤其是盯梢,站岗,谋财,威逼这一块”
王次甫猛吁了几口气,没有再开口。
这时候卫云纪已经冲熊式辉朝着门口比了比手势:“熊长官?”
熊式辉会议,摆摆手:“你去吧,注意分寸。”
卫云纪遂而离开了。
“熊主席,我一向很敬重您,但您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欺骗我。”
熊式辉站起身,把王次甫领到身边:“次甫,你和卫云纪不一样,你有思路,有政略,肚子里有墨水,你应该更懂得治理地方的难点和痛处,江西是什么地方?四面环山,这山沟沟里藏着多少亡命之徒,我担任主席,首先就是要保卫一方的安宁!但是,我三番五次向中央申请兵力清剿土匪,中央不禁不予以任何援助,反而苛责我治理不力。”
“从那之后,我没再向中央要一兵一卒,也没指望老蒋能多给我几个子——”熊式辉倒是有些骄傲地复述自己的来时路,“后来,当然,是你来赴任之前,我意识到,与土匪互斥对抗,不如互利共赢,就好比水浒传里招安梁山好汉一样。”
“这一样么?”
王次甫惊叹道,“熊主席,就在今年2月,吉安下面一个乡,被匪徒洗劫,上下一百多户人一口都没有剩下,这帮人穷凶极恶啊。”
“但和过去相比呢?”熊式辉撇过头来,语气刹那间阴沉下来,“过去马匪暴乱的时候是怎样?甚至明目张胆的拉山头打城市,你不知道,我知道,光是永新县就被他们掌握了整整一周,至少现在,也就一百口人,一年出不了几次这样的事情。”
“我....”王次甫一时间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
政通人和的幻想在只言片语间就灰飞烟灭了。
官,匪,本质上有何区别呢?
王次甫自知和熊式辉争辩没有意义,也不合时宜,所以他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熊主席,既然对待马匪我们都能化敌为友,为什么对教导总队却要视作洪水猛兽呢,其实那一天赖天佑与我交流甚多,他们对于江西的规划是有一定道理的,能看出来作了一些调研,而且思路上很先进。”
“他们准备将抗战相关的产业在湘赣边界集中,以此来吸引国内资本的流动,用军事区的模式去发展地方的工农业,就像现在的马当要塞那样,同时中德这样的外贸合作,会带动沿途交通行业化和商贸业的发展的,另外....”
“够了。”熊式辉闷声打断道,他的脸刹那间就黑到了极点,“次甫,你越是这么说,就越代表我们与赖天佑,或者说那个竹石清绝无合作的可能。”
王次甫:“这是什么道理?”
“马匪于我们,治与不治,马匪只是疥癣之疾,而这些人,是我们的心腹之患。”熊式辉敏锐而笃定地分析道,“我们倒不怕一帮二愣子闯进江西,怕的是什么,怕的正是竹石清这些有能量的人,这个竹石清,乃至这个赖天佑,满腹的发展规划,这些人才是足以颠覆我们数十年经营的人。”
王次甫闻言,也只能沉沉叹了口气,毕竟,他倒算是政务系统的简任官,到了哪里就经营哪里的家当,而熊式辉、阎锡山这些军阀,心里最大的就是脚下那块地。
“可惜了,如能借助他们的力量,兴许赣中能快速发展五年。”
熊式辉眯着眼:“次甫老弟,你何以如此天真,那赖天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难道我们自己就没办法吸引来江浙的那些民族企业了?不瞒你说,我刚刚就是从浙西工商业联合会的饭局上回来,现在三战区打得热闹,浙江一带的大户们是人人自危,他们现在能往哪里去?还不是只能沿着浙赣铁路向西走,只要他们向西,就一定会经过我们这里,别说需要赖天佑去张罗他们了,我熊式辉允不允许他们在这里建厂做买卖都是一个问题。”
王次甫语塞。
这时候,熊式辉的秘书吉江民快步推门进来:“主席,刘将军已经到城东旅舍了,您要是方便的话,给刘将军回个电话比较好。”
“嗯,知道了。”
王次甫很识相地站起身,和熊式辉点了一下头后撤出了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的前一刻,吉江民说道:“刘将军从贵州来的,路上耗费了不少功夫呢。”
“也是难为他跑一趟...”熊式辉叹了口气。
王次甫这时候退出了办公室,结合以前自己忽视的种种,他很快意识到,这个刘将军就是中原作战失利的刘峙,因为在大别山打得不好,现在他已经被老蒋调离了一线,现在担任川黔新兵督练公署的主任,这家伙和江西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首先,刘峙是江西吉安人。
王次甫激起前所未有的警惕状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他思考了许久,然后打电话把手底下最信任的一个处长唤到身边:
“给中德办事处整理的关于钨矿的材料完成了么?”
处长停顿须臾:“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主任,之前说赖司长得明天早上才能正式开始工作,所以我们还在细化资料。”
“让统计室把没有修饰过的材料完整地抄写一份送给我。”
处长一怔:“啊,今天么?要不拿整理好的数据吧,赣南那边的报告其实有点不堪入目。”
王次甫拍着桌子:“就要原始的那份,让统计室立刻安排人去做,多晚我都等他们!”
“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