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主席办公室内。
吉江民替熊式辉拨好了电话,电话接通后,熊式辉接过了过来:“经扶兄,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早点说啊,我去接你。”
刘峙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那可不敢,你知道吗,我现在不宜到处活动,毕竟,我是戴罪之身,凡事都要谨慎低调一些,而且,你这江西的地界对我来说也不是福地了——”
熊式辉:“哦?经扶兄,你这话言重了吧,江西是你的老家啊——”
“教导总队来了,什么老家啊,你是不知道,自从中原一役后,竹石清那帮人对我那是穷追猛打,好像我不自绝于民众就不解他们的气一样。”刘峙拉长了声音苦叹一声,“我这次来,天翼兄,你应该清楚我的目的,我估计你手上这一摊子是保不住了,我劝你也趁早做打算。”
熊式辉听得心头一沉,整个人的神经骤然紧绷起来,他立刻试探道:“经扶兄,有必要如此悲观么?且不说竹石清没有什么理由亲赴赣省插手我们的事情,即便是那姓赖的来了,现在也只是缩在赣北掘他的地,建他的厂,这对我们赣南的事业没有什么影响。”
刘峙苦笑道:“我只能说,天翼兄,你对于竹石清以及他手下这帮人的认知还不够。”
“不够?”
“没错,竹石清的确难缠,这没错,就他的身份、资历与战功,你我俩个绑在一起也不可能撼动他什么,所以当初我以为,只要避开竹石清的锋芒就好,但后来,我逐渐发现,除他之外,他手底下那帮人,没有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既然来了,自然有手段对付老兄你。”
熊式辉眯着眼,整个屁股坐到桌面上,冷哼一声:“经扶,我们也是从辛亥革命一路走到现在的,风风雨雨数十年,我经营江西也十数年了...”
“时代不一样了。”刘峙打断道,“这样吧,我也不多说,天翼兄,就下个星期,我把幄奇(余汉谋)约出来,钨矿,我拿走属于我的那一份,其余的事情,你们自己去协商,这可好?”
“至于么,你就这么怕事?”
“老兄,我既然来了,就是下定决心了,我要挂了,记住,绝对不要透露我来南昌的消息!你们也不用联系我,等我联系你吧。”
随即,电话挂断。
熊式辉有些发怔地看着已经没声的话筒,缓缓将其挂在座机上,刘峙的反应让他有些错愕,就好像一场仗还没有开始打,自己这边最大的盟友就撒腿跑了,而且跑之前还通知自己一声,劝自己和他一起投了。
这时候吉江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熊主席,刘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还没事发呢就想分钱跑路啊,这事当初不是他张罗的么,否则我们怎么能和粤系军阀搭上线?”
熊式辉右手一举,吉江民就把嘴巴闭起来了:“估计是在中原吃了亏吧,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竹石清很可能提前已经招呼过刘峙了。”
吉江民大惊:“主席,连刘将军都成了惊弓之鸟,那这足以说明,竹石清就是奔着我们的地盘来的啊,钨矿是我们的命脉啊...”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只能是如此,竹石清狼子野心啊。”熊式辉生生咽下一口气,“你去告诉卫司令,盯死那个赖天佑,他有任何出格的举动,立刻向我汇报,还有,震慑要抓紧了。”
“好。”
....
从修水到南昌一般是从奉新县域出幕阜山,这里出山后就直抵赣江以西了,距离南昌只有几十里路。
军车在两辆军卡的护送下驶出山路,这个时候日头已经正中天了,赖天佑坐在车上看图纸,忽然远处响起一阵枪响,声音闷沉。
赖天佑猛地抬起头,司机已经警惕起来,随时准备急打方向盘。
这就是赖天佑身边这几十人的风险意识,也是竹石清下的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卫赖天佑的安全,因此,他们必须在任何时候考虑到任何一个风险,并且要把情况往坏处想,万一这是一场针对赖天佑的伏击呢?
“哪个村?”
车速放缓后,赖天佑竖着耳朵继续捕捉事发地的位置,但他对本地的情况并不太熟悉,四处张望一周后,发现也没有人回应他,于是他指着传来枪响的东南方,“那里,开车,去看看。”
这时候虎贲团的一营营长马德彪骑马疾驰而来,隔着窗户对赖天佑喊道:“赖长官,东边有情况,我们绕一下吧。”
赖天佑蹙眉:“妈的,这么绕得绕十几里吧,就走东边,去看看怎么回事!”
马德彪抿了抿嘴:“不行啊,有风险,这方团长下的命令。”
赖天佑冷冷瞪了这家伙一眼:“你就光记得方团长这句话么?难道不记得他让你全权听我的命令,现在我下达命令你要公然违抗?”
马德彪立刻敬礼:“马德彪听候差遣!”
“速查清情况,马上报给我!”
“是!”
马德彪大手一舞,领着七八个骑兵直奔东南,赖天佑也摆摆手,示意车队跟上。
还没到十分钟,前方再度枪声大作,这显然就和刚刚闷沉的枪响有区别,这是MP28扫射的声音,赖天佑心头一紧,暗骂道:马德彪这个虎逼,我让你查明情况,让你他妈的开枪了吗?
于是他立刻命令司机:“全速跟上去!”
司机一脚油门踏下,嘴里跟上一句:“是!”
赖天佑并不知道这个村子叫什么,但这地方大概是村子的西南角,郊外的空阔地上躺满了尸体,乍一看就超过了三十人,还有三个抱头蹲在地上,其中一个的耳朵被马德彪拧着。
赖天佑拉开门下车,由于他身穿中山装,所以好像是一个大领导下乡视察的作派,他徐徐抵近现场,血腥味十分刺鼻,而地面上这些人,俨然麻匪打扮,赖天佑眯着眼扫视了一圈,这些人大都手持汉阳造步枪,倒的确是地方土匪的标配,但扎眼的是,其中四杆中正式步枪让赖天佑的警惕心拉到的顶峰。
他的第一反应是,官匪可能在勾结。
但这并不是确凿的证据,因为这也可以是在和官军的对抗中缴获的,但至少有一点,中正式步枪一定来自于江西的省属保安团,这玩意你总不能让土匪在深山老林里搓出来吧?
“谁允许你开枪了?”
赖天佑闷声问道。
马德彪:“赖长官,我赶到的时候,他们正在作恶,抢老乡家的闺女,这能忍么?”
“那不行,杀得好。”赖天佑立刻改口,“问题是你怎么杀这么多,就不知道留点活口么,剩这三,估计魂都吓没了吧?”
马德彪无奈地挠挠头:“赖长官,这不赖我,不经打,一顿突突,全撂倒了。”
赖天佑吁了口气,随即眯着眼看着地面上正在哆嗦的仨人:“你们这帮麻匪,哪个山头的?”
仨人只是哆嗦,不说话。
“真吓傻了啊?”赖天佑蹙眉,右手一摊,“把枪给我。”
马德彪把腰间的驳壳枪卸下给赖天佑递了过去。
赖天佑遂而举起枪,这倒是他为数不多穿着中山装举枪,画面颇有些违和戏谑,他的枪口指着中间较为瘦弱的那个匪:“我在问你们话,我提前告诉你们,我很没有耐心。”
仨人对视一眼,尽皆大喊“饶命”。
“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就可以活。”
“岐..山。”其中一个支支吾吾道。
赖天佑失去耐心,对着最右边沉默的那一只就是一枪。
砰——
一缕硝烟散出,鲜血应声而出。
“长官,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啊!我们是岐山黑虎沟的弟兄,并不是我们刻意隐瞒,而是老大交代过了,不许在外面暴露山头的讯息...”活着的两个立刻拜服在地急声呼喊道。
赖天佑眯着眼,指着刚刚被自己毙掉的那个:“他就不怕死?”
“这...”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要害,搞得俩人下意识沉默了,赖天佑二话没说,对准中间这小子的右腿就是一枪,砰一声后,鲜血涌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席卷空阔的稻场。
“长官,我说,因为老大说了,保安队和民团不会为难我们,所以没有必要透露自己的底细!!啊啊啊!”
赖天佑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哦,你们和当官的有勾结。”
“也不是...”
赖天佑已经秒懂了,他懒得废话,冲旁边的马德彪扬了扬下巴:“给他包扎,这两个控制起来,以后有大用处,还有,让后面卡车里我们的人都下来,把这些尸体搬上去。”
“啊,有这必要么?”马德彪下意识嘟囔道。
赖天佑厉声道:“按我说的做。”
“是!”
刹那间,赖天佑心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盯了眼那些尸体,随后淡定自若地上了车。
...
“啊?来的路上打掉一伙土匪?”
下午三点,稳坐办公室的熊式辉如遭霹雳。
秘书吉江民急促回应道:“就在城西,三十多具尸体,被他们排开在城门口,围观了上百老百姓,他们都在鼓掌欢呼呢!”
“不是,王八蛋,卫云纪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让他震慑,他就是这么震慑的?马上把那畜生找来!”
“是。”
吉江民诺诺颔首,拔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