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江民很快就把卫云纪带到了现场。
“老兄，进去之后一定要注意态度，主席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妙，你最好是不说话。”
熊式辉阴沉的脸色让他有点茫然失措，他遵照吉秘书的话，保持了沉默，诺诺地看着熊式辉。
啪——
熊式辉一巴掌将整个办公室拍的余音缭绕，质问声随即扑面而来：
“我说卫云纪啊卫云纪，这个保安司令你还想不想干了？这几年来，一直有人跟我说，你蠢得跟头猪一样，我TM居然还为你辩解，现在看来，你真是蠢得挂相，蠢出了名声！”
熊式辉气得又在桌子怒拍几下，吓得吉江民都后退几步。
卫云纪一怔：“熊长官，这..这？”
熊式辉站起身，瞪圆了眼睛，食指骤然指着卫云纪的鼻子：“你什么你，让你去震慑，你就是这么给我震慑的，让赖天佑一个经济部的文官，把你的那些人抡成光溜溜的挂在城门伢子下围观，好看吗！”
“什么，什么啊，熊长官，我干什么了我！？”卫云纪大惊失色，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吉江民，结果吉江民这家伙用那种惋惜不治之症的神色摇了摇头，他又瞥回熊式辉，急忙上前，“熊长官，请明示啊，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吉江民开口了：“卫司令，你怎么能让土匪明目张胆去赖天佑来的路上劫掠震慑呢？你在他们的脸上冲着老百姓去，这不是给人家抓现成的么？而且，你真这么干，倒也没什么，你怎么能没打过呢？被人家扒出来，扔到南昌城前，你让南昌的老百姓怎么看省政府，怎么看我们熊主席呢？”
卫云纪眨巴两下眼睛，随即叫苦道：“什么啊，吉秘书，熊长官，这件事与我没有关系啊，我还没有来得及下达命令呐...”
“什么？”
熊式辉猛地回过头，“不是你指挥的？”
“不是我啊！！”卫云纪急得开始跺脚，“熊长官，我们临近午饭的时候才确定下来的事情，我哪里能几个小时内就下达指示并且实施呢，那帮麻匪又没有电台，只能靠人去联络的呀。”
熊式辉立刻意识到卫云纪所言是合理的，刚刚自己属于是急火攻心了。
他背过身去，陷入沉思：“江民。”
吉江民抵近：“主席。”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吉江民思索须臾：“额...我觉得还是要问卫司令吧，麻匪这块，主要都由卫司令负责联络合作的，我们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奉新县发生了什么，麻匪今天在那里劫掠是刻意安排，还是...”
“奉新县？”卫云纪一怔，“这怎么可能是我们布置的，那一带本来就是张麻子的活动区域。”
熊式辉拧着脸又转过身来，瞪着卫云纪：“你这狗玩意，在督巡组抵赣之前，我就三令五申，让你手下那帮鸡鸣狗盗之辈把尾巴收一收，怎么还在无组织无纪律地出击！你要我在中央面前丢脸是么？”
卫云纪诉苦道：“熊长官，我也跟几个头头强调过，但这事吧，人家本身就是麻匪，哪里讲什么组织，讲什么纪律呢？”
吉江民这时候劝解道：“主席，这事很可能是个乌龙，问题应该不在卫司令身上，奉新是修水县来南昌的必经之路，可能是正面碰上了，但我觉得对我们来说，还有一定的警示意义，我从城门回来的时候，赖天佑身边的护卫大抵只有三十人，便带来了三十具尸体，这说明教导总队的作战力确实不俗，震慑这事，单纯用武力...恐怕不行。”
熊式辉暗暗提了口气：“现在哪里还能震慑，不要以为赖天佑是个蠢货，奉新县距离南昌才多少里路？只要他愿意，现在他就可以给他的主子竹石清发电，检举我们省政府与麻匪勾结。”
卫云纪：“那我们现在要如何？”
熊式辉短叹一声，用手扶额，他感到疲惫至极：“刘峙那家伙还在城东旅社，赖天佑又要在我们脚下驻着，宋子文的财政部近来也是步步紧逼，盯着我们的财政收入，最近麻烦事太多了，全都堆在一块了！歇歇吧，一桩桩来，先把刘峙的事处理了。”
吉江民闻言接话：“的确如此，主席，这刘峙不事先打招呼就跑过来，这不是诚心给我们添乱么？明知道竹石清派人来了，他就立刻过来切割，本身宋子文就盯上了钨矿，更显得我们此地无银三百两，又要拉上余汉谋，这件事可就复杂了...万一要是败露，足以掀起一场风暴啊。”
熊式辉无奈地摸了摸脑袋：“别忘了，东边还有日本人呢，武汉打完了，大家的目光就放到我江西的地界上了，谁都想来捯饬一块地盘走，别忘了我熊式辉还活着呢！”
这时候，熊式辉就对太原会战前夕阎锡山的处境感同身受了。
他现在觉得阎锡山和日本人商量进攻路线能不能避开山西这件事好像也能够理解，如果日本人能绕开山西，先去进攻浙南或者是两广，那他完全愿意，哪怕是答应日本人一些铁路或者是领土上的条件。
吉江民又问：“刘峙说要约余汉谋见面，这事...”
“捞够了钱就想金盆洗手，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刘峙真想撂挑子，好啊，让他现在自己到武汉去，到老蒋的办公室门口去，他敢直直白白地跟老蒋坦白自己用战略资源捞钱的事实，那我这个省主席不干了也行。”
吉江民苦笑：“主席，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刘经扶要是有这份胆量，他还至于偷摸地来南昌么？武汉一役本来就触了委座的眉头，现在再出事，「五虎上将」的头衔也救不了他了，朝中自有人要取他的性命。”
“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去旅社告诉刘峙，现在不是谈赣南事情的时候，让他回他的川黔公署好好练兵去，无论如何，他在钨矿那里的投入我都按比例给他留着，让他不用谢我。”熊式辉摆摆手道。
“如果他硬要约余汉谋呢？”
“他执意如此，那你就提前给余汉谋打个电话，把情况说清楚，让粤系那帮人安生在广东待着，时间久了，刘峙还能一直赖在我江西不成么？”熊式辉冷哼一声。
吉江民微微颔首：“是。”
这时候熊式辉再度把目光对准了卫云纪：“云纪，并不是我为难你，但现在有人拿着放大镜审视我们，就这几天，让你的人消停一会，尤其是预备1师那帮王八蛋，我知道他们天天恨不得和麻匪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让他们消停一点，就消停一个月！等后面稳定下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以么？既然被赖天佑取得了先机，那就稳下来。”
卫云纪猛猛点头：“我明白了熊长官，非必要的时候绝不主动发生冲突。”
“真有必要的时候也要先请示！”熊式辉实在不放心这帮愣头青，于是补充了一句，“还有，这不代表你们要软弱，我说的是政府的人不要和麻匪勾结，不代表麻匪要回避赖天佑，明白？监视赣北这些事情，不要再让政府的人做了，就让麻匪去做，我们的人，找几个靠得住的，直接跟麻匪联系就好。”
其实熊式辉要说的就是，麻匪是麻匪，保安团是保安团。
麻匪继续活动，这没什么问题，只要保安团别和他们搞在一起，这件事就还在可控范围内，既然是黑手套，就要发挥好黑手套的价值嘛——
“明白。”
卫云纪有些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这方面的事情，你和江民多商量吧，我实在是不放心你。”熊式辉最终叹了口气道。
吉江民：“卫司令在这方面自然还是有经验和谋略的，主席，我帮着参考就可以了，自然不能做了卫司令的主，我先去布置刘峙那边的事情。”
“好，你去吧。”
熊式辉这才感觉到一些慰藉，至少吉江民这个秘书还算称心，有脑子，也有手腕。
吉江民推开办公室的门，右出一步到楼梯的时候，就听见一楼中堂一阵嘈杂之声，他眯着眼扫去，赖天佑一行人已经回来了，他旋即立刻转身，回到省主席办公室，正好撞上了后出来的卫云纪。
“怎么了吉秘书？”
“他们已经到了。”吉江民先后看向卫云纪和熊式辉。
熊式辉会意，立刻起身，然后扣上了自己的风纪扣，还没有走到门口，楼梯上就传来了赖天佑的声音，这声音悠长而尖锐：
“熊主席，熊主席！”
俩人在办公室门前的走廊上正面遇上，熊式辉皱着脸笑道：“天佑老弟，城西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实在没想到，这件事我要作检讨啊，这几年我们虽然一直致力于剿匪平乱，但居然还有漏网之鱼，还是一个两个这样的零星的麻匪，居然是二十个三十个这样的一窝！真是情何以堪——”
说这话的同时，熊式辉故意当着赖天佑的面瞪卫云纪。
卫云纪这时候倒也聪明，立刻解释并且揽责：“赖司长，我已经命令卫戍保安团的一个营前去奉新调查情况了，相信如果还有匪徒，很快我们就能将其肃清干净，这帮人，太猖獗了！”
赖天佑摆摆手：“言重了熊主席，卫司令，我一个小小司长，哪敢讨您二位的检讨，这一次刚好被我们撞上了，我是有点担心。”
“这话说得...”熊式辉当即保证道，“老弟，你放心，你的安全就是保安团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我不可能让你们督巡组受到一丁点的伤害，我说过了，中德合作，我给予完全的支持，任何事情，我们都可以商量着来嘛。”
赖天佑：“那熊主席，我可以进去说话么？”
“哦，当然啊！”
熊式辉冲吉江民扬了扬下巴，于是吉江民先溜了，熊式辉、卫云纪、赖天佑仨人又在办公室坐下了。
“我在奉新县作了些调查，据当地的老乡讲，这麻匪出没的频率并不低，而且每次出动，往往都在三十人以上，他们实施劫掠呢，一般以抢粮、抢人为主，甚至能总结出一定的规律，说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有的山头甚至下山招匪，逼青壮年落草为寇，这些事情有么？”赖天佑好奇地问。
熊式辉眉头紧锁，盯着卫云纪：“有这样的事情？”
卫云纪立刻摇头：“怎么可能，没有这样的事情，至少奉新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在那里我留驻了1300人的保安团。”
赖天佑纳闷道：“问题是今天保安团从始至终没有露面啊。”
卫云纪：“这帮吃干饭的，看来是我管理松懈了，回头我就教育他们。”
赖天佑：“卫司令，奉新距离南昌可不远，这种时候，这样的事情可是会损害熊主席的声誉，老百姓会说在我们治下还不如在日占区，那时候，我们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卫云纪抿着嘴，只能点头：“的确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