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查,必须彻查!卫云纪,这一次的教训如果还不汲取,我就撤了你的保安司令,改换能干的人担任!”
“卑职一定竭力而为!”
赖天佑赶紧摆摆手:“主席,主席,也不要太上火,我知道今天的匪徒不是冲着我来的,但是,江西毕竟山高林密,我之所以担心,你知道的,我那帮德国来的技术人员,包括中央下派的技工们,那可是手无寸铁啊,死了点老百姓倒是没什么,要是死了德国人,那影响就大了,这就成了严重的外交事件了!那时候,中德合作肯定是搞不下去,跟德国的关系搞不好也会恶化,你们说,我是不是得担心?”
熊式辉很清楚赖天佑嘴里「外交事件」这四个字代表着一顶怎样的帽子。
这话要是从老蒋嘴里说出来,那还不就是「国际观瞻」么?
所以他立刻训斥卫云纪道:“你是保安司令,你必须配合赖司长,把交通线附近的情况排查一下,绝不能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卑职明白。”
“是得排查一下,这帮麻匪,还不是最喜欢扑有钱的地方,我最近在赣北的动作不小,我实在是担心,否则我也不敢专门登这个门,来劳烦熊主席,其实我知道,我们来您不待见,但这涉及国事,小弟还希望主席多担待。”赖天佑的态度莫名诚恳,并且把姿态放得极低,这让熊式辉都有些不习惯。
说完,赖天佑还装模作样地向熊式辉鞠了一躬。
“这是干什么!分内之事!”熊式辉搀起赖天佑,“我熊式辉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本政府如果任由麻匪猖獗,那我这个省主席马上就向中央辞职!”
“多谢熊主席...那我先下去了。”
赖天佑告别熊式辉,随后大步噔噔地走下楼,回到自己的办事处,啪一下关上门。
熊式辉吸了口气:“云纪,有时候真不知道养了你们是会帮助我还是害了我。”
卫云纪道:“熊长官,当初对抗中央,斡旋粤系,阻挡何健,制衡红党,靠的不就是官匪互通有无,同气连枝么,现在一脚把他们踹开,是不可能的了,至少现在,我作为保安司令,还能控制他们,命令他们。”
熊式辉无奈地摇摇头:“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
次日,也就是十月十四日。
赖天佑起来的时候,马德彪已经给他整理好了琳琅满目的资料报表,这些东西原本胡乱地摆放在桌面上,他凭借自己的记忆,一一道:
“这个好像是统计室送来的,这个是办公室,这个是民政厅和建造厅的。”
赖天佑感到有些惊讶,伸了个懒腰挪步到办公位上,结果发现这家伙已经全搞乱了。
“德彪啊,你是按照什么标准整理的?”
“纸张的大小和颜色。”马德彪耿直地回复道。
所以这家伙把票据,通稿,数据报表基本上全搞混了,赖天佑只能是一阵苦笑,说道:
“整理的很好,下次别整理了。”
然后他找出一份和钨矿相关的报告,内容是关于民国二十六年(1937)12月钨矿产量的,他看到一半就把这张废纸推了回去,整个人仰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都拿去烧了吧,没什么意义。”
马德彪一怔:“密密麻麻的,一点有价值的都没有么?”
赖天佑笑笑:“人家想给我们看到的,看了有什么意义?统计室那帮人连数据都懒得编,给我看一堆有规律的整数,我只能说,心术不正也就罢了,在我这里居然还犯懒,这群人,真放到浙江去,连工厂的账簿先生都不会雇佣他们。”
马德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赖长官,您不是说今天早上要见一个人么?”
“不急,等电话。”
话音刚落,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
赖天佑警觉地接起电话:“喂,这里是中德合作办事处,我是赖天佑。”
电话那头:“福禄茶楼见,省政府出门左手第三条街右转,三楼雅间。”
随即电话挂断,赖天佑站起身,冲马德彪扬了扬下巴:“我出去一趟,这一次你不需要跟着。”
“你的安全...”
“放心,我的枪法不比你差。”
马德彪这次没有反驳,因为在奉新的时候,他看见赖天佑拿着驳壳枪的样子也极其凶狠,只能说参谋总队这帮人内部竞争激烈,拿出来都是一等一的狠角色。
二十分钟后。
福禄茶楼。
这实际上就是赖天佑驻扎南昌的另一个目的,也就是一周前竹石清安排人协助调查江西的情况,实际上是安排了平鸿去处理这件事,这一内一外的配合,才能在短时间内摸清熊式辉所有的底细。
三楼雅间,来街头的人摘下帽子,已经摆好了茶,茶杯上飘着白气。
“赖司长,我叫徐冲,现在任省人事处二处的处长。”
赖天佑稳稳坐下:“你是平处长的人?”
“是。”徐冲点头,“但以我的级别,还没有办法直接听平处长的指挥,我有我的上线,我今天实际上是奉他的命令来与赖司长见面的。”
赖天佑眯着眼:“徐兄,你都已经位居省政府直属业务厅的处长了,也算是地方上的高级干部了,你居然还有上线?让我想想,再往上,也就是四大厅的厅长,亦或是省政府的委员,行政区的督察员了吧?”
徐冲笑笑:“赖司长果然对这些是轻车熟路,不过这些事情以后再讨论吧,我需要先完成我们的任务,我的时间不多。”
“我没有想讨论这个,我只是在想,所以军统一直都在对熊式辉采取监视对么,今天来和我接头,其实也只是你们例行工作中的一个例外情况。”
徐冲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个事实。
难怪,难怪。
赖天佑立刻懂了,熊式辉在老蒋心里也绝对算不上信任,像这些地方大员,军统都必须渗透进去,用以监视,否则只有一周的时间,怎么可能搞到很有价值的情报?
徐冲声音微微压低:“赖司长,你目前需要哪方面的信息?”
赖天佑用手指比划数量:“第一,我要知道钨矿是怎么回事,有哪些利益相关方;第二,江西的麻匪似乎很泛滥,具体的情况如何,第三,熊式辉的军队保有情况,第四,蒋经国的事情。”
徐冲微微颔首:
“钨矿方面,实际上无论是开采还是贸易,有一半都攥在江西自己手里,最早的时候,是刘峙担任剿匪总司令的时候,当时红党在江西很活跃,那个时候刘峙任军事主官,熊式辉任省主席,俩人都是江西人,红军突围之后,他们接管了赣南的钨矿贸易,一军一政,很快就发现了其中暴利,于是开始私自经商,而下游,就是粤系军阀余汉谋,后来中央成立钨业管理处,要统一钨矿的开采,但事实上没有什么效力,因为主要官员都是地方荐任,中央下派的很难在江西立足。”
赖天佑眯了眯眼:“这么说,他们吞下的不少?”
徐冲:“可以说是几个穷省加起来一年的财政收入。”
“余汉谋那帮老广也牵扯其中?”
“没错。”徐冲答道,“钨矿留在国内创造不了什么,只有到广州外销,当然,钨矿业务只是余汉谋贸易体系中的一小部分,但对于江西而言,的确是一条命脉,是熊式辉的命脉。”
“至于麻匪么,实际上就是熊式辉养的民间武装罢了,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导自演,剿匪,无非就是老百姓出钱,其效力也就等同于保护费。”
“哦对了,有一个情况,你没有问,但我认为对你或许有大用。”
赖天佑一怔:“什么?”
“刘峙现在人在南昌,孤身一人,目的是,要和熊式辉切割,想卷资跳出去。”
“那事情就有意思了。”赖天佑忽然两眼放光,“徐兄,那我想问你,你在匪中有没有基础?”
徐冲眯着眼:“什么意思?”
“我现在无法跟你解释,但,我需要有人向我开枪。”
“向你开枪?”
“对,向我开枪,哪怕是让我见点血都可以。”
“这是什么意思?”
赖天佑停顿片刻:“你知道萨拉热窝事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