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冲会意,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某一刻,眼镜闪出一阵寒光:
“怎么,照赖司长的意思,是要在南昌掀起一场风暴,你这么做,会让很多人卷进来,赖司长,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在对日作战的今天,像湖南、江西这样一个省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么?”
“自然是众目睽睽。”赖天佑拉长语调道,他的手沾了沾茶杯里的水,在木桌上画出一个大圈,“国土沦丧前,全国的蛋糕有这么大,如今,肥硕的东南沿海失去了,曾经北洋的政治中心沦陷了,四通八达的中原也将要不保,但国党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诸侯,他们的目光还能放在哪啊?还不就是江南之地,西南之地么。”
徐冲笑着叹道:“我们啊,如今就像走船南下避难的赵构,朝廷在船上,在山里,也可以在南方的丛林里,但毕竟有那么多人呢,就挤在这么个小地方,包括赖司长您刚刚提及的蒋公子啊。”
赖天佑:“这蒋公子到底在南昌有何干?”
徐冲摸了摸下巴:“说实话,赖兄,这些事情不在平处长对我的授权内,按理说,就连平处长都没有资格和权力向你透露关于蒋经国的消息,但,你早晚会知道的,我也不妨告诉你。”
赖天佑立刻接茬:“徐兄,我心里有数,其实我压根就没有见过你们军统的人,我们现在,不过就是省政府的同事一块喝个茶,我这个经济部的司长兼南下督巡组的组长总要有点自己的社交圈子吧?”
“哈哈哈哈——”徐冲顿时哈哈大笑,不过他很快就收起了笑容,最后一次试探性问道,“赖兄,您这个督巡组,究竟代表经济部和财政部的宋部长,还是中央的蒋委员长,或者说什么别的人呢?”
赖天佑闻言立刻警惕了起来:“我代表...徐兄需要我代表谁呢?”
徐冲敲了敲桌子:“我徐冲是军统的人,但我这次与你会面,代表的是平处长。”
赖天佑秒懂:“早说啊徐兄,我也可以直白地告诉你,我赖天佑供经济部的职,吃宋子文的饷,但我奉的是竹长官的令。”
说到这里,俩人共同举杯,旋即磕到了一起,杯子发生噔的一声:
“明白明白——”
达成共识后,俩人脸上的客气都消失了。
徐冲闷声直言道:“竹长官要入主江西,光抓钨矿还不行,钨矿是熊式辉的经济基础,这没有错,但他手上的武装力量是他真正的依靠,江西全境,共有15个保安团,12个预备师,大概20万人,除去驻防部队,能够供省政府直接调动的力量,大概五万人左右,直接领导部队的是保安兼卫戍司令卫云纪,此时他兼任南昌行营的参谋长,这过去是熊式辉的职务,所以,抛开第九战区的因素,这就是熊式辉控制江西多年的基础。”
赖天佑蹙眉道:“有钱有枪后,他还想玩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
“倒也不能这么说。”徐冲摇摇头,“可以说,是从老蒋那里拿到了一张免死金牌,张治中从湖南的省主席位置上调任你们前敌总指挥的时候,他在湖南可不许养一兵一卒——另外,蒋经国和熊式辉实际上有点距离,这小毛孩子留苏归来,一门心思要搞苏式根据地的建设,目前,正在赣南实践他的政治理想呢。”
赖天佑眯了眯眼:“也就是说,蒋经国不一定是敌人。”
“可以这么讲,但在现在的环境下,蒋经国无论如何是尊敬熊式辉的,具体如何处理就看赖兄你自己的手段了。”徐冲分析道,“听说你们把赣北搞热火朝天,现在到了什么进度了?”
“中央德式兵工总厂已经设立了,一个月内完成初步设厂,十天左右,我们就要在修水县整理出两条步枪生产线。”
“这么急?”徐冲一怔。
“不急不行,不止我们急,德国人也急,我们正在进行的是一场随时都有可能中止的合作,双方都需要在最后的时间里争分夺秒地完成利益交换,所以我必须得更急,贸易需要钨矿,当技术引入后,就连生产都需要钨矿支持,徐兄,真给我们五年六年平静的时间,我还至于到这里来,受这窝囊气?”
徐冲哈哈大笑:“我倒没感觉你受了气。”
赖天佑:“言归正传,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你需要给我一个答案了,兵贵神速。”
徐冲抿了抿嘴,仰起脸:“这是最激进的做法,你非得这么做么?”
赖天佑沉沉颔首:“这也是最快的、最彻底的方法,我必须要去面对这个风险,我,还有竹长官,以及教导总队的兄弟都没有时间陪熊式辉在江西抽丝剥茧。”
徐冲若有所思地点头:“明白,我可以说,要贯彻你的方案,能做到,但日后事情的走向如何发展,江西会变成什么样子,而武汉的中央政府会有怎样的波澜,这些就是你我茶桌能够议论的了了,所以,需不需要向竹长官请示一下?至少,让他们有个预案?”
赖天佑微笑着晃两下脑袋:“竹长官不会不同意的,你放心,倒是你,需不需要向平处长请示一下?”
徐冲饶有点不甘示弱的姿态:“你这个涉险的人都不请示,我有什么好请示的,我不请示。”
“哈哈哈,好!”
俩人起身作别,先后离开了茶楼。
徐冲回到南昌的家中后,立刻向他的上级汇报了情况,并很快用特殊渠道与平鸿取得了联系,电文里详细陈明了赖天佑要「引狼入室」的计划,其主要手段就是主动用土匪的刀捅中德合作的窝,这倒是也可以称作是故意激化矛盾,半夜三更时,平鸿回复此电:
“同意,计划不与老板通报。”
....
与此同时,卫云纪已经按照熊式辉的意思,向江西各路土匪山头传达了袭扰运输线路的命令。
“记住,我要的是扰乱效果,而不是打击,或者是阻碍!”
早上,熊式辉仍然在办公室里强调了土匪行事的尺度问题,因为一件事情的性质往往和其严重程度保持正相关,“云纪,这些事情你必须亲自联络,用你自己信得过的人,明白么?”
卫云纪大概如此理解熊式辉的所谓尺度:
差不多也就是,可以干扰德式装备的运输,但不能击毙运输人员,抢劫德式武器。
应该说他理解算是准确,说白了就是可以恶心恶心赖天佑,但不能真的搞出事,不过,这样的尺度似乎很难保证,所以卫云纪很直接地诉苦道:
“熊长官,要扰乱很容易,但土匪毕竟是土匪,真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们始料不及。”
“所以要找你信得过的人,点到为止。”熊式辉再度强调,“在我们拖走刘峙前,我不希望姓赖的把所有的精力和注意都放在钨矿上,这对我们来说很危险。”
卫云纪苦涩道:“刘将军这一次好像是铁了心的分家,昨天晚上,吉秘书不是又去了么?不愿意啊——您知道他说啥?他说钱可以不要了,就当对我们的封口费了。”
“封口,封什么口?”熊式辉一怔,“妈的,现在想下船,他妈的晚了!亏他还是江西人。”
“不过,熊长官,我们现在不能内乱,刘峙还是要稳住吧,不然,逼急了,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卫云纪苦哈哈一笑。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考虑大局了?”熊式辉眯着眼问道,“放心,事情远没有到收拾不了的地步,别忘了,我们手上还有个蒋经国呢,这事真要是闹到委座那里去了,你知道该怎么说?”
卫云纪诺诺颔首:“我知道,往赣北的事情上扯呗,委座担心什么,我们就说我们在提防什么。”
“你清楚就好,只要委座有限制赣北的心在,我们就永远有话可以说。”熊式辉胸有成竹道,“对了,浙西工商联合会那些企业家不是今天还要来找我洽谈迁厂入赣的事情么,怎么没人和我定日程呢?去,找王次甫来,问问情况。”
“是。”
卫云纪敬礼应道,很快就找来了王次甫。
王次甫整个人显得木讷而僵硬,在看见熊式辉的时候脸上曾经那抹波澜好像也平静了。
熊式辉拧着眉头问道:“怎么了次甫,你好像没睡好。”
王次甫淡淡道:“多谢主席关心,我昨天的确没有睡好,一直在想赣省未来几年发展的问题,尤其是要爆发战争之前,之前台儿庄大捷的时候,所幸滕县的县长周侗在战前用青砖修筑了两面的墙壁,帮助川军抵挡了日军第10师团,这才为李宗仁将军的合围创造了条件,我也在想,南昌如果成为战场的话,至少也要在东边都修建几个要塞,否则,子弹会直接打到市民们的头上的。”
熊式辉和卫云纪对视一眼,尽皆哈哈大笑。
“次甫啊,你这是要改行当军事家啊?”熊式辉笑道,“赶紧把你的重点挪回来,你要考虑的是经济和政治,不是什么军事,我找你来,是昨天那件事,我跟你提过,浙西那些惊慌失措的企业家的事情,他们到现在还没联系我们,你去主动对接一下他们,告诉他们,选择江西,我们不会亏待他们——”
王次甫叹了口气道:“熊主席,可能没有必要多此一举了。”
熊式辉:“什么意思?”
“昨晚,赖天佑已经和他们的工商联的代表谈完话,目前,同行47家企业,包括面粉厂、纺织厂、修械所、招商局等,选择搬迁到赣北一带,主要集中在武宁、修水一线。”王次甫托出实话。
“全跑了?”
熊式辉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到王次甫点头之后,他瞬间火冒三丈,“妈的,这个赖天佑,不是盯着钨矿吗?居然插手我们接受前线企业的事情?”
王次甫摊摊手道:“主席,其实这..也没什么问题,他是以私人的名义去见那些企业家,让他们在与我们达成共识前改变了主意,再加上,您亲口所言的是,赣北之地,就任他自己去发展,他真把这些资源都撬走,我们省政府能说半个不字么?”
“要你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熊式辉惊诧道。
王次甫冷声道:“我的意思是,主席您说话当初未必就要说那么满,否则我们不至于这么被动,赖、竹二人在江浙财团中颇有威望,合作则双赢,竞争对抗则我们单输,这样有何意义呢?”
卫云纪闻言插话:“王主任,你今天怎么这么消极?这是你和你的主席说话该有的态度么?”
王次甫依旧冷声道:“十分抱歉卫司令,因为我还没有缓过来,年初的时候,我亲自张贴了剿匪的公告,那时候,卫司令你拍着胸脯告诉我,你会彻底平息匪患,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亲自和土匪往来,而那些暴尸荒野的无辜乡亲们又怎么算呢?”
熊式辉知道了王次甫的意思,他只觉得这样的文人太过扭捏造作,于是不耐烦地说道:“行了次甫,你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不懂这个世界的法则,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这样,死的人会少,事态会可控,我们是在做好事。”
“恕我的思想不能苟同。”王次甫低声但坚决地说。
“别来劲。”熊式辉警告一句,“我会让你知道我做的是正确的,企业家的事情我知道了,后面的事情不用你管了,出去吧。”
王次甫几乎是被轰出办公室,但他不在乎,他转身就离开了。
熊式辉吁了口气,骂道:“文化人的虚位莫过于此,他王次甫自己难道不是既得利益者么?没有我这个省主席给他担着,他能平步青云走到现在?”
卫云纪安慰道:“算了熊长官,何必为了这些人置气。倒是这个赖天佑老这么搅和,可怎么办才好?”
熊式辉撇过头,目光逐渐凌厉:“你的人不是已经开始行动了么?你要让他自顾不暇!”
“明白!”
...
省政府大楼一楼。
王次甫从熊式辉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释然,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平静的失落,因为他逐渐清楚,自己这几年很多事情都想的太理想化了,他在自己的构想里干了很多事情,但实际上落到实处可能极好,他就像是政策研究室一个看着经济折线图的专家,欣赏着自己上扬曲线的成就,这条曲线背后藏着更多的东西。
就像GDP能代表人均幸福指数么?
王次甫瞥了一眼赖天佑的办事处的门,停滞了大概一分钟左右,他才动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办事处内,赖天佑正在接电话。
“是么,卡在铜鼓了?”
赖天佑微微蹙眉,“别急,耐心等待吧,你告诉方大哥,按耐住性子,等待就可以了。”
马德彪听到方文坚的名字,好奇地凑近问:
“怎么了?”
赖天佑挂断电话,徐徐后仰:“对手给我使绊子了,今天早上,铜鼓附近的公路被人撅了,县长说是土匪所为,但土匪所为,土匪所为,土匪撅了路却不堵路,哈哈,这倒是意味深长。”
马德彪一怔:“撅路但是不堵?这是什么说法?”
赖天佑:“撅路是为了让我们走得慢,不堵是怕起冲突,这其间什么意味,还需要我多解释么?”
马德彪恍然:“懂了,明摆着熊式辉吩咐的,又怕我们像在奉新一样抓到他的把柄,那我们怎么办,这沿途都有土匪的话...是不是熊式辉真的翻脸的话,我们就很被动?”
“至少中德合作会受影响,所以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赖天佑坦然道,“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达到目的,同时把对我们合作的影响降到最小,毕竟,德国人乃至欧洲的事态不会因为一个小小江西的波诡云谲就发生变化。”
“那?”
赖天佑站起身:“所以,我得去找卫云纪评评理了。”
“卫云纪不就是他们的头头,找他有什么用,还不如授权给团座,让他武力进行清剿,自己人才是最值得信任的。”马德彪不假思索道。
赖天佑摇摇头:“你这是愣头青的做法,我问你,赣北多大的地界,湘赣鄂又多大的地界,未来还有覆盖到整个江西,你方文坚团座如今有多少人可以去清剿这么大面积的匪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