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彪不说话了。
赖天佑摆摆手，示意他留在这里，然后大摇大摆又奔着二楼去，卫云纪这时候正从熊式辉的办公室出来：“欸？这不是赖司长么，你又找熊主席啊？他现在很忙，非常忙。”
赖天佑笑道：“不不，我就是找卫司令你啊。”
“哦？找我做什么？”
赖天佑遂而和他并行：“是这样，刚刚赣北的弟兄给我打电话，今天从株洲运输的德械武器装备卡在了铜鼓那边，土匪把主干道给破坏了，当地的保安部队说人手太少，没有办法提供沿途保卫。”
“铜鼓吗？”卫云纪立刻开演，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那地方靠近湘北了，好像保安部队的确不多，主要是在幕阜山上，是有一些土匪来着。”
赖天佑问道：“卫司令，这条线路可能是我们未来常用的一条线路，您能否抽调一部分力量进行拱卫呢？这是归保安司令部管吧？”
卫云纪：“归，全省的治安我卫云纪都是在抓的，额，不过，赖兄，你说的这个事情太突然了，我手头上也无兵可调啊，这里距离铜鼓可有好几百里路呢，其实要不您带着的教导总队的弟兄们代劳一下？”
赖天佑故作为难道：“这不行，我们人不够，交通线也长达几百里呢，而且，这帮土匪歹毒啊，他不正面火拼，就偷摸的扒铁轨撅公路，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我们现在目前倒是还没受到袭击，只是通行效率太低了，这还没完呢，当地的县公所还抽不出民夫去修路，唉，我们这可咋弄啊——”
卫云纪顿时有些得意，他意识到他的部署起作用了：“县里当然没法弄，他们自己一条破路都搞不定，更别谈有人故意搞破坏了，赖兄，你说的我晚上回来会向熊主席汇报的。”
言罢，卫云纪准备离开，结果又被赖天佑给扒拉住：“等一会啊，卫司令，你得给我出个招啊，我现在十万火急了！”
卫云纪经赖天佑这么一骗，忍不住笑道：“我觉得啊，问题不在土匪身上，赖兄，你们到江西来，恐怕得罪了不少人吧，你看看土匪为什么找你麻烦，你把人尸体赤裸裸吊在南昌城门，搞那么大动静，一日就能传百里，这土匪之间虽有山头，但你肯定是触了众怒，人家不为难你为难谁呢？而且，我觉得啊，赖兄，你如果能少插手江西的事情，我相信你的麻烦会很少。”
“卫司令这是在提醒我啊...”赖天佑停下脚步，笑容和错愕同时收起，冷峻的脸立刻摆了出来，“所以，以卫司令您的意思，我只要安分守己，这土匪就不会撅公路了？”
卫云纪：“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或许会。”
“不愧是保安司令，对治安就是有心得，不过，我怎么感觉这像是在威胁我？”
卫云纪眯着眼：“有么？我只是提醒你，好心提醒你。”
赖天佑无奈地叹了口气，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卫司令，看样子匪患很猖獗，保安司令部不管，难道是因为您和这帮土匪拜过把子么？”
卫云纪眉头瞬间拧了起来，怒气冲冲道：“赖司长，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辞，你是武汉来的，不代表你就可以肆意揣测和干涉我们江西的事务！”
“如果我有依据呢？”赖天佑冷道，“不瞒卫司令讲，在奉新县的时候，几个麻匪主动说，和你们保安团有勾结，你们之间，似乎有很多默契。”
话说到这里，双方已经是明牌对轰了。
卫云纪当然不会傻到亲口承认，他哈哈大笑道：“赖天佑，是不是麻匪说自己和蒋委员长勾结，你也去中央抓蒋委员长？”
赖天佑：“和蒋委员长勾结不勾结我不知道，但或许，和你勾结，我看是板上钉钉。”
卫云纪压抑着怒火，强行笑道：“随你怎么说，即便你上告中央，我卫云纪也就一句话，麻匪所言，均为扯淡，我这么多年来，亲自剿灭的麻匪窝子不下30处，说我勾结，有意思，我不会与你计较，但我奉劝你，赖司长，你最好言行举止不要太嘚瑟，否则...”
“否则如何呢？”赖天佑反问道，“麻匪也会对我下手，是吧？”
卫云纪冷道：“那不好说。”
其实这个时候，赖天佑已经得到了徐冲的反馈，「计划」已经开始了，而赖天佑自己，就是那个掀起风暴的主体，他要的就是卫云纪这一句下意识的威胁，拖延足够的时间后，这时候王次甫带着几个办事员下楼来。
王次甫：“赖司长，走吧。”
卫云纪立刻警觉起来：“怎么了，你们要去哪？”
王次甫回道：“卫司令，你很健忘，刚刚主席还在强调浙西工商企业入赣的事宜，我现在需要和赖司长去处理一下。”
赖天佑微微颔首：“次甫兄，我的确不知道熊主席和他们吃过饭了，我其实什么都没说，他们就说要到赣北支持我们的军工发展，我是真不知道截了熊主席的胡，这不是，我今天必须亲自化解误会，否则有人还不得给我一直穿小鞋啊？”
矛头直指卫云纪，搞得他整个脸气得通红，转而继续冷声阴阳道：“赖司长，您真的是无心之举么？”
“当真是无心，要不，卫司令您跟着我们一起去？毕竟治安问题也是那般企业家们考虑的重点问题，如果天天闹麻匪，谁敢在这里建厂啊....”
卫云纪眯着眼，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得跟着，因为王次甫似乎没有那么受控制了，而且这家伙知道省政府和麻匪之间的底细，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缺席，至少要在现场形成一种威慑，让王次甫不要胡言乱语，因此他把话接了下来：
“好啊，赖司长不是担心麻匪惦记你么？我亲自护送你们过去，是吃饭么？车倒是也可以坐我的。”
赖天佑：“对，吃饭。”
王次甫反对道：“卫司令，你忙你的就可以，您是忙人，何必管我们这些杂事呢？”
事实上，王次甫这个时候正需要一个机会，向赖天佑阐明他知道的一切，他认为以赖天佑的聪明程度，他能理解这种暗示，但是，赖天佑一口应下了卫云纪的“相随”请求：
“有车接送还不好么？卫司令，那就有劳了，正好，我还想好好了解一下赣北的匪情情况呢。”
王次甫抿了抿嘴，他马上给赖天佑递眼色，而赖天佑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卫云纪抬腕看表，立刻吩咐属下：“去备车，备两辆吧。”
王次甫盯着赖天佑，他只能叹了口气，他并不清楚赖天佑正在施行什么样的计划，他只是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救赎自己的机会，不过，他很快就抚平自己，这个机会很快就会到来，他只需要一个和赖天佑独处的机会罢了，就像前几日那样。
“对了，我们目的地是？”卫云纪补充问道。
赖天佑脱口而出道：“城东的南昌大饭店。”
“哦。”卫云纪一开始愣乎乎应一句，但很快，这句话直击他的天灵盖，因为南昌大饭店在本地人嘴里又称作「城东旅社」，这是一个集吃饭、住宿于一体的酒楼，最重要的是，刘峙就在那附近出没！他立刻盯着赖天佑，“你是说，城东旅社么？”
“啊，什么城东旅社？”赖天佑一怔，故意把目光投向王次甫。
王次甫解释道：“哦，本地人的说法，因为大部分人不是去吃，而是去住，尤其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官员什么的，那里条件不错，作为驿站正合适。”
卫云纪再度抬腕看表，他意识到必须马上向熊式辉报告。
“这样，车我的副手已经去准备了，我现在去向熊主席说明一下，马上下来。”
赖天佑微笑道：“请便——”
....
卫云纪三步并两步跑上楼，冲进了熊式辉的办公室。
“你特么不会敲门么？”熊式辉被吓了一大跳，这动静已经让他右手伸到了置枪的抽屉前，看见是卫云纪之后才开口骂道，“老子跟你说了，别一惊一乍的，你要沉稳，沉稳你明白么！？”
卫云纪急声道：“熊长官，是您让王次甫和赖天佑去和工商的那帮人吃饭的？”
熊式辉眯着眼，饶有些自信：“没错，刚刚姓赖的给我打了个电话，就是刚刚不久吧，他说他完全不知道我们和那帮人在接触了，对此深表抱歉，愿意主动去帮我们联系回来，我想了想，不知道是假，你的施压起了效果是真，他应该能明白，如果和我们对着干，那他的所谓合作就会深陷泥潭，这算是一种政治上的妥协——”
“问题是现在有麻烦了！”卫云纪长叹一声，“熊长官，他们吃饭的地点在城东旅社，就是刘峙在的那个地方！这要是撞上，您怎么办？万一刘峙那家伙气急败坏胡言乱语，您怎么办？”
熊式辉闻言惊立而起：“不是，等一下，等一下，不是，这地方谁约的？”
卫云纪摇摇头：“不能确定。”
熊式辉急促问道：“赖天佑是不是嗅到了什么？”
“应该不会。”卫云纪摇头，“刚刚我试探过了，但是还有一点，王次甫的状态很奇怪，我担心他会...”
熊式辉下意识摆摆手：“不会，他没有那个胆子...”
卫云纪：“难说啊，他们现在要同行前往，我刚刚给截住了，我说我护送他们。”
“你做得对！”熊式辉拍案接话道，“你得跟着，王次甫的话，你要堵住，刘峙，也决不能让赖天佑看见，我会马上安排人处理这件事！你现在就下去，不要让赖天佑起任何疑心明白么？有任何情况，我会让那边的人通知你。”
“是！”
卫云纪心有余悸地离开了。
熊式辉一个人战战兢兢地站在办公室，这一刻他恨死了刘峙，他实在理解不了刘峙到底被什么吓破了胆，如今着急忙慌地和所有人切割，问题是，这头猪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个麻烦，一个可能置所有人死地的麻烦。
他徘徊半分钟，然后接起电话：“找南昌大饭店，我是熊式辉！”
....
省政府的门口。
卫云纪故作镇定地指着第二辆车：“赖司长，你和你的人坐那一辆就好，位置刚好够。”
赖天佑没犹豫，领着持枪的马德彪就往后边去，王次甫也跟着，结果被卫云纪拎住了。
王次甫蹙眉：“干什么？”
卫云纪道：“熊主席有些事情要我同你交代，你还是跟我一辆车吧，这是熊主席的意思，希望你不要误会。”
这是卫云纪的智商想到的最合理的方式，那就是在物理意义上将风险剪除，俩人不坐一辆车就搞定了，毕竟又不会出现什么真的麻匪袭击，他卫云纪又没有下达这样的指示。
王次甫只能等待。
两辆车陆续从省政府的门口开出，朝着城东而去。
“熊主席让我提醒你，注意你的立场。”
一上车，卫云纪便毫不客气地警告着王次甫，“你的全家老小，都在南昌城，我们都希望你的嘴巴能够严严实实地闭上。”
王次甫冷笑道：“果然还是这回事，怎么，卫司令是准备让麻匪屠戮我全家么？如果我不听话的话？”
卫云纪：“你可以试试。”
汽车陆续驶过十几个街口，即将抵达南昌大饭店，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但很快，他就看见了守在街口的老板，他松了口气，这代表熊式辉已经嘱咐过这边了，应该已经采取了措施。
他悬着的心刚放下来。
砰——
砰！砰！
枪声骤起，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惊得他浑身一颤，他猛地四处扫视。
结果这时候后方也传来了枪响，同时还有呼喊声，枪声使得整个主干路变得嘈杂起来，再加上是大饭店附近，正是人流密集的地方，卫云纪正准备下车查看情况，结果在混乱中发现有人向赖天佑的车开枪，还是四五个人包围式的前进。
他懵了。
王次甫惊叫起来：“卫云纪！这是怎么回事！？”
卫云纪只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他亲自拔枪，但不知道该打哪里。
王次甫再度惊吼：“保护赖司长啊！他是从中央来的！”
卫云纪终于反应过来，立刻吹哨命令道：“保护赖司长，保护赖司长！”
南昌的混乱转而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