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的枪响轰鸣在南昌的街头。
不知道哪里滚过来一颗土制手雷,在赖天佑专车后方的大概两米的距离发生了爆炸,黑烟噗嗤一下溢出,弹片击碎了沿街的一些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蒙在鼓里的马德彪拔枪乱射,其中还打中了一个卫云纪保安团的人。
在短暂的交火后,混乱的街面终于安静下来,街头上横出七八具尸体,部分路面已经被染上了灰黑的硝烟色。
大部分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马德彪手忙脚乱地到车后座查探赖天佑的情况,结果发现椅子上全是鲜血,赖天佑哀鸣着蜷缩在一角,捂着自己的手臂,血液从指缝里冒出来。
“赖长官!”
马德彪一时间想死的心都有了,刹那间方文坚把枪顶在他脑门上问责的画面像是老电影一样在他眼前闪现,他立刻朝周遭嘶吼,“有人受伤!他妈的来人啊!来人啊!”
王次甫稳定心神后紧跟其后,他从车窗外看见了赖天佑在血泊中,马上也大喊起来:
“赖司长!你有事没有!?”
这时候的卫云纪已经愣在原地,街头上的狼藉让他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随行保安团的手下跑到他的旁边低声汇报道:
“司令,现场死了六个人,确定是梅岭上的麻匪。”
“胡闹!”卫云纪顿感愤怒,“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我,我三令五申,不要轻举妄动,这事是谁干的,谁指挥的!?”
手下茫然地摇头:“司令,真的不知道。”
卫云纪捂着脸:“偷袭的有几个人,全都死在这里了么?”
手下依旧摇头:“刚刚现场太混乱,这些人全都身着便衣,不好分辨呐,很可能趁乱跑了,但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废话,他们敢冲着我来么?”卫云纪低声责骂一句,然后赶紧凑到王次甫那边去,急忙给赖天佑解释,“赖司长,卫云纪命令人彻查此事!医院已经派人来了,正在路上,你坚持住啊!”
赖天佑捂着胳膊咬着牙,使劲地摇头。
“赖...”
卫云纪抵近一步,话音出口的刹那!
啪——
一记势大力沉的巴掌抡圆了抽到脸上,就好像是一个铁坨子正面摔过来一样,接着,卫云纪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掀倒在了地上,天旋地转的同时,马德彪的驳壳枪枪口已经指着自己的脑门了。
“姓卫的!赖长官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马上送你到地下去见阎王!”
旁边保安团的人齐刷刷举枪,把马德彪围了起来。
这时候王次甫怒喝道:“干什么!?干什么!把枪对准中央派下来的人么?把枪对准抗战的英雄么!?都他妈放下!”
十几个保安战士实际上端着枪的手始终在颤抖,他们非常清楚,或许比熊式辉和卫云纪更加清楚教导总队在国内的影响力,所以王次甫这话一吼,他们立刻就撇下了枪。
卫云纪这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脸肿的和馒头一样大。
马德彪嗔视一眼周遭后,沙包大的拳头继续疾风骤雨式地朝着卫云纪的脸上砸去,也就是赖天佑被抬上医院担架的时候,用低弱的声音劝阻了一句:
“德彪啊,先去南昌大饭店,去帮我见见那些企业家们,别让他们等久了。”
马德彪又立刻撇下卫云纪,深深自责地冲到担架边上:“赖长官,我,我失职啊!”
旁边的医生其实很淡定,一个女医生冷声道:“放心,只是擦到胳膊,连骨头都没有伤到,养一周就好了。”
赖天佑一时间有些尴尬,马上有气无力地说:“是没事,德彪,我是痛的,痛的。”
王次甫正在远端代替卫云纪下令:
“封锁街道!封锁城门!查,保安团全部出动,带枪的、可疑的统统逮捕!”
“这,是不是请示一下熊主席?”保安团的团长在旁边怯怯问道。
王次甫冷眼瞪了过去:“好啊,到时候如果熊主席要找人承担保卫失职之责,那就由你来兜好了?”
“不敢不敢。”
“不敢还不快去!?”王次甫训斥道,随后他挪步到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卫云纪边上,叹了口气,“把卫司令送去医院吧...”
....
“什么!?青云路爆发枪战?怎么可能!”
二十分钟后,吉江民将消息传回省政府大楼,熊式辉如遭雷劈,两个眼睛瞪得极圆。
吉江民低着头:“千真万确,麻匪是向卫司令安排的两辆专车开火的。”
熊式辉大怒,当即上演了一出桌面清除术,把文件夹、台灯、钢笔什么都一股脑全给扒飞了出去,办公室内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这还不解气,他狂拍一下桌子怒吼道:
“这个卫云纪,是不是疯了!?抽大烟把脑子抽傻了吗!?他人呢?”
“被赖天佑的副官打进医院了,整个人基本上被打成馒头了。”吉江民如实回答道,“不过...主席,关键是赖司长负伤了,血溅当场...”
“什么玩意?”熊式辉的愤怒又被迫切换成了惊诧,他愣愣地盯着吉江民,就好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冷笑话,“人怎么样,死不了吧!?”
吉江民摇摇头:“伤情暂时还不清楚,需要等医院的诊断了。”
熊式辉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卫云纪到底想干啥啊,这就是他的震慑么?枪杀中央大员,我的老天爷,他是不是忘记自己是省保安司令啊?这么愚蠢的决策居然也能做出来吗?”
吉江民:“刚刚警备2团的团长到现场辨认了尸体,确认是梅岭上的麻匪,其中几个...额,我们还贴过通缉令,现在省政府办公室的王主任正在那里维持秩序,现场已经封锁了,但是主席,后面还得您指示啊。”
熊式辉一怔:“我能怎么指示...”
“如果追根溯源,这对我们很不利。”吉江民提醒道,“是不是先把王次甫给撤回来?如果真要是卫司令一时脑袋犯轴惹下的麻烦,我们至少不能让人抓到实质性的把柄,现在的情况,说到底就是我们防备松懈,但如果串联麻匪都曝光了,那主席您以及兄弟们这碗饭还怎么吃下去...”
“你说的有道理!”熊式辉闻言而叹,“你马上打电话,让王次甫不要待在那里瞎胡闹,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事要找他!”
吉江民又言:“主席,此事一出,必然是满城风雨,且不论中央如何看待我们,赣中之地都难保太平,我们是不是再调一些部队到南昌来卫戍?”
“再调一些部队?”熊式辉认真地思虑着,“可是,现在南昌的卫戍部队已经超过万人了。”
“但主席您别忘了,这赖天佑恨不得是竹石清的拜把子兄弟,那是大闹天宫的主,就是真兴师问罪到南昌来了,我们势单力薄的话,天会被他捅个窟窿出来!”
“江民,如果我手下的人都像你这么得力,我何至于每天都担惊受怕的,何至于如此瞻前顾后啊——”
闻言,吉江民迅速后撤一步,冲熊式辉认真地点点头:“主席,为您排忧解难是我的职责,那我现在去调兵,让作战力最强的预备3、5两个师进驻南昌附近警戒。”
“好,你去办吧。”熊式辉摆摆手道。
吉江民离开后,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他的脑中乱作一团,千头万绪却没有一颗线头能解开,这几日的战报也让他骇然,根据侦察部队的说法,日军似乎调集了重兵进攻上饶,整个上饶城终日笼罩在炮火之中,而这些情况,乃江西保安部队亲眼所见,但三战区在全国范围内,尤其是对中央政府只字未提。
他在心里感叹:真是耐人寻味的民国政府。
如今南昌再度成为事发之地,这些事件在政治界、军事界、新闻界等产生爆炸式的传播,这时候熊式辉双眸微闭,他倒是希望自己对那位公子的一心一意能让老蒋在这个时候不要多想,甚至,去替自己尽可能安抚那个早就把目光盯在江西的年轻人。
....
“袭击?你确定是袭击!?”
正在批阅文件的竹石清猛然抬起头,看着向自己汇报情况愁眉苦脸的朱铭,他再度确认一遍,“你是说,麻匪朝赖天佑开枪,在南昌的主干街上?”
朱铭:“刚刚给南昌方面打了电话,几个随行人都说,事实就是如此,麻匪甚至猖獗到使用了手雷,还好是川军那种土制手雷,弹片爆炸的范围不会太广,也没有穿透力,赖长官的伤情主要源自子弹擦到了胳膊,没有生命危险,已经到了医院。”
“王八蛋,这个熊式辉。”竹石清一拳砸在桌面上,“天佑这家伙,平生最怕疼!你记不记得,当初中原还在激战的时候我就说了需要他先发南下,他说,万一遭到暗害,我们远在武汉,都来不及救援他,现在倒好,真的搞到我的人头上去了!”
朱铭:“竹长官,我们现在怎么办,熊式辉明摆着没有合作的意愿了,江西是中德合作最关键的区域,我们不能在忍让下去了。”
竹石清冷眼扫过朱铭,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后厉声下令道:“马上集合!征用、调动其周遭的所有汽车,骡马,今天傍晚前完成集结,要随时能够南下!”
目前教导总队的主力驻扎在武汉东南郊的梁子湖畔,在重新调整第五战区后,其他的德械主力依旧驻防鄂东,只有教导总队作为战区机动兵力留在了武汉卫戍区。
朱铭记下命令后看向竹石清:“竹长官,那我们是不是去和徐部长,或者说陈长官通报一声,毕竟我们在紧急调兵?还是需要考虑一下影响的,不然武汉这帮人,不知道还以为我们要进攻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