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要找!”竹石清切齿道,“发完电后备车,去珞珈公馆!”
朱铭一怔:“是。”
....
这时候的老蒋仍然在珞珈山的山麓上欣赏着秋景,他的夫人宋美龄挽着他的手走在一起,常勇作为警卫拖在后面,大概隔了三米左右的距离。
当掠过一颗山岔口的时候,一辆别克车沿着斜坡的大路在远端停下,老蒋下意识看了过去,发现是陈布雷从车上下来,还急切地呼唤着委座。
“布雷先生,怎么了?”老蒋含笑问道。
陈布雷一手拎着长衫一角一边卯足了劲小跑过来,匆匆汇报道:
“委座,南昌出事了。”
老蒋的脸色骤变:“你不要慌,慢慢讲,南昌,出什么事了?”
陈布雷吁了口气道:“委座,我不夹带任何主观意见,仅仅阐述发生的事实,目前的情况是,南昌城中有麻匪策动并且实施了对我们中德合作前线负责人赖天佑的刺杀,匪徒行径坚决,南昌城中无辜殉难的百姓不在少数,赖司长也负伤了,现在住进了城南的中山医院,众目睽睽,「中央日报」驻南昌分社第一时间向武汉总部汇报了,其他报社的记者已经开始取样,预计几个小时后就会加急出刊,中央日报这边该如何处置,这需要您的指示,委座。”
“麻匪,刺杀?”老蒋脑袋里嗡的一下快要炸开,“麻匪和武汉派出去的人有什么瓜葛么,要对他们痛下杀手?”
陈布雷摇摇头:“委座,这个需要调查,江西的情况本来就很复杂,之前中央就几次三番跟熊式辉传达要剿匪的要求,但现在看来,情况还很严重,更有一绝的是,之前监察院有人指出,江西很可能与麻匪存在着某种意义上的勾结或是暗合。”
“嗯...”
老蒋没有表现出过于惊讶,实际上他对江西的匪情也有所耳闻,出现这样的情况,他第一反应不是麻匪出动发难,而是熊式辉秉持着军阀思维正在宣示主权。
因此,在这个时候,他是不便直接表明态度的,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帮助他决策。
“布雷先生,按照你的意思呢?”老蒋停顿片刻,转头把皮球踢了回去。
陈布雷犹豫了一下后说道:“委座,以我的意思呢,堵不如疏,南昌,一个省会级别的城市,在百姓聚居最密集的区域发生这样一起针对性的袭击,中央要尽快拿出一个态度出来。”
老蒋吁了口气:“熊式辉呢?他作为省主席,难道就没有什么态度?”
陈布雷无奈地摇了摇头:“实话讲,委座,直到现在,江西的省政府没有任何消息通报中央,短时间内,的确很难判断这件事的性质,可以说是迷云密布啊,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件事一定会被人联想到关于中德合作的事情。”
听到「中德合作」,老蒋面色一变,他急忙追加一句叮嘱:“布雷先生,这件事恐怕我们需要找敬之和辞修商议一下了,如果搞成外交事件,那对我国政府是极为不利的。”
陈布雷微微颔首:“委座,这我明白,那依当下的情况来看,中央是否需要主动过问南昌的情况呢?”
“你是说去电熊式辉。”
“对。”
老蒋犹豫半晌,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这个时候,侍从室的一个科长也从公馆方向小跑而来,到常勇边上耳语一阵,常勇迅速上前,向老蒋和陈布雷汇报道:
“委座,竹石清到您的办公室门口了,据说情绪非常激动,另外,城南的卫戍哨打电话到侍从室,教导总队已经开始集结了,甚至已经开始征调汽车、骡马。”
老蒋的眉头立刻拧到了底。
这时候陈布雷才后知后觉补充说道:“委座,经济部司长赖天佑在袭击中负伤,这个消息也是属实的。”
“熊式辉到底在南昌在干些什么...”老蒋愠怒地低声骂道,“麻匪的枪都能出现在南昌城里了,还能打伤中央要员,明天是不是就能枪杀德国的技术工程师啊!娘希匹!”
宋美龄插话道:“达令,我预感,南昌这场动乱背后藏着太多的东西,石清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当前,我们首先是要稳定石清的情绪,重点是把问题搞清楚。”
老蒋攥紧手杖,不断地粗喘气。
陈布雷这时候从这段夫妻对话里洞察到了些东西,他急忙凑上前,在老蒋旁边低声询问道:“委座,您?”
“我从来没有下达过这样的授意!”老蒋抬高音量撇清道,“我至多只是告诉那个熊式辉,中央派出督巡组,并不是要他们事事配合,我们的本意是为了中德合作,而不是去干涉一个省份内部的军政发展,适当的时候,可以跟赣北的根据地保持相对的独立!这是我的原话!”
宋美龄附和道:“布雷先生,当时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的确是这么说的。”
陈布雷后撤一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拱手道:“委座,夫人,那就赶紧处理石清那边吧,被打伤的是他派出去的嫡系,想必是一定得要个说法不可,我先去处理新闻的事情。”
“常副官,你去把敬之和辞修喊来,我和夫人现在就回办公室!”
“是!”
....
竹石清抵达老蒋办公室门口等候的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了,或者说,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的玄机了。
这压根就是赖天佑自己人为捏造出来的事端。
这和苦肉计倒还有些区别,苦肉计是需要让对方相信某种现象或者说趋势,赖天佑这一招是摆明了引刀自宫以换取撕开江西缺口的战机啊。
尽管此刻竹石清手上没有掌握任何多的讯息,但他清楚,赖天佑如此急迫地采取行动,一定是因为破局的窗口在此刻恰好打开了。
那么,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自己需要做什么呢?
不能让兄弟的苦白吃了,现在就应该抓着熊式辉乃至是江西的辫子,将整个江南地区的水完全搅浑,这是教导总队入主南昌的最好借口。
思路进行到这里,老蒋和宋美龄已经噔噔上楼。
“石清,让你久等了。”老蒋强颜欢笑地打了个招呼。
竹石清脸色铁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后撤一步,彬彬有礼但极为冷酷地应道:“怎么敢,委座,我有急情要报。”
“进来说吧。”老蒋推开办公室的门,然后转过头,“石清,其实我刚刚已经听布雷先生说了,赖天佑的事情我很心痛,他也是我的好学生,他的父亲还是我们川渝商会的名誉会长呢!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令人气愤!”
竹石清跟入办公室内:“委座,我没有别的请求,只求彻查此事。”
“彻查?”老蒋抿了抿嘴,“你是不是有什么猜想?”
竹石清瞥了一样宋美龄和常勇,直言不讳道:“委座,我怀疑,麻匪一事仅为表象,无非是江西乱象的一种体现罢了,而真正代表的是,有人要阻滞中德合作,有人要对中央派下去的外来人痛下杀手。”
老蒋呼出一口气:“石清,这样的话不能乱讲,毕竟涉及一省的主席,另外,我会派人彻查,我听说你的教导总队已经集结了,你要做什么,亲自到南昌去兴师问罪熊式辉么?石清,这个时候要沉稳一点,你是中央最重要的军官,要顾全大局。”
“我担心,顾全大局反倒是损害了委座您。”竹石清冷声道。
老蒋一怔:“什么意思?”
竹石清:“这并不是中德根据地的人第一次与麻匪交锋,今晨,赖天佑在出事前向我的例行汇报中提到,麻匪有组织地破坏了株洲到铜鼓一线的公路,并且盘踞在那里,十几个德国的工程师堵在路上,大批用国家外汇换回来的高昂设备瘫在半途,中午,南昌城内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此外,我们的人还受到了死亡威胁。”
老蒋面色愈紧,他意识到事态已经发展到避无可避的地步了,他试探性问道:“谁威胁?”
竹石清一字一顿道:“江西的保安兼卫戍司令,卫云纪。”
“这件事和熊式辉有没有关系?”
“我觉得有,但目前没有证据。”
“如果查实,卫云纪这个人,立刻押赴中央,执行军法!”老蒋愤愤道,“其他的事情需要调查,你的军队...”
竹石清冷道:“委座,难道要让国人,世人觉得我们中央政府连一个小小的江西都控制不了么?群山之中的江西究竟藏着多少事情呢?我们的战士真的敢把这个遍地是土匪的地方当作我们的战略后方么?”
老蒋哑口无言,好一会才说:“那依你的意思呢,石清?”
竹石清:“我不关心调查的事情,今天教导总队会完成集结,我要亲赴江西,至少,我要让麻匪消失!”
老蒋刚想说话,这个时候陈诚和何应钦也到了,陈诚手上还捧着一份报纸。
“委座,江南日报,您看这个人!”陈诚急匆匆递上报纸。
老蒋眯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凑了过来,包括竹石清。
“刘峙!?”
刘峙这个猪头圆乎乎的脸赫然出现在了报纸的头刊上,而他身处的位置,正是那个各路达官显宦驻驿的「南昌大饭店」。
这下,连老蒋都懵了。
竹石清沉声道:“委座,看样子,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