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赖天佑正在闭目养神。
医院内很安静,秩序井然,但南昌的街头依旧混乱,戒严导致的骚乱蔓延扩散着,向来不愿意缺席任何热闹的老百姓很快就将这件事传的满城风雨。
赖天佑注意到那些医护们都议论纷纷。
很好,这就是他所需要的效果。
不过令他有些震惊的是,军统的执行力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他们轻而易举就完成了对卫云纪的栽赃,并且在最关键的位置让自己上演了这出好戏。
子弹没有伤及要害,手雷唯响而已,只有对南昌官匪双方都有极致了解的人才能完成这样的部署。
最关键的不是这些。
最关键的是那张照片。
——刘峙的大头照。
尽管在事实意义上他与这些事情没有本质的关联,但他的出现,注定为这场本就令人浮想联翩的闹剧更添上一层薄纱,因此,在旅舍抓包刘峙或许也是个办法,但将他的照片登报,这就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了。
真狠呐——
赖天佑暗暗感叹着。
“赖长官,你怎么样,刚刚团座还有梅长官他们直接打电话到医院来询问你的情况,我暂且说的是你没事。”马德彪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挪步到赖天佑的床边。
赖天佑稍稍坐起来一些,接过杯子抿着水笑道:“你团座他们的情绪怎么样?”
“都疯了。”
马德彪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表演了一遭,“赖长官,你知道的,团座心里本来就堵着火气呢,就今天中午到现在,这才不到五个小时,他已经命令一营出击了,把铜鼓一线的土匪击毙了六七百,俘虏了上千...”
“啥!?”赖天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方文坚动作这么快?你待会,哦不,你马上去给方文坚打电话,告诉他把兵都收回来!”
马德彪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在原地愣了愣。
“快去啊!”赖天佑激动地喊了一声。
马德彪这才匆匆点头,他这时候确信赖天佑一点事情都没有了,他一溜烟跑开,而徐冲拎着一篮水果慢悠悠进来。
“天佑兄,我代表省政府慰问一下你,出了这样的事情,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赖天佑脸上浮着笑意:“徐兄,你们把我设计的好苦啊。”
“欸!”徐冲故作脸色大变的样子否定道,“天佑兄,你这话说的就不对,分明是你制定的计划,我们只是计划的执行者,谈何设计啊!”
“哈哈哈,快坐快坐。”赖天佑咧嘴笑笑,旋即沉声问道,“现在情况如何?我从青云路被抬到这里后,真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徐冲从公文包里掏出了那份报纸:“你先看看这个。”
赖天佑单手拨开首页,他也看到了头版的刘峙:“嚯,天呐,你们有实力啊,居然连刘将军的照片都搞到了。”
徐冲浅浅一笑:“熊式辉执掌江西很多年这没错,但我们来的时间也不短。”
“想必刘峙自己也意识到危机了。”赖天佑紧急着分析道。
“这不重要。”徐冲没所谓的摊摊手,“事实上,刘峙此时已经无路可走了,熊式辉那里已经自乱阵脚,内部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而余汉谋呢?他不会傻到看见这样的新闻还继续往江西这个烂摊子凑,中央的情况尚且不清楚,但我想,你这个宝贝弟弟在南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竹长官这样的人会坐视不理。”
赖天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熊、刘二人,或许会为了自保而咬死对方。”
“如果是刘峙的话,他若是主动向委座汇报,或许还能有所转圜,但熊式辉,他的问题可不止是在一点点钨矿生意上,光是这次的「南昌事变」就足够他解职下野。”
赖天佑听到这里摇摇头:“徐兄,我看未必,你或许不了解我们的蒋委员长,他之所以对熊式辉如此纵容,到底还是为了在江西形成政治上的制衡,既然你是平处长的人,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武汉方面不会坐视教导总队执掌江西的主要城市,尤其是交通沿线。”
“你是觉得这一次委座仍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非常有可能。”
徐冲若有所思道:“即便如此,但至少你们会在江西获得相当大的自主性,我敢保证,麻匪群体不会敢得罪你们,省政府大部分人都是软蛋,熊式辉不放话,他们也只能配合。”
“实际上,天佑兄,架空熊式辉也是个不错的办法,这也保障你们在江西的发展。”
徐冲又补充了一句。
赖天佑还是摇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永远致力于取得完全的胜利,哪怕是政治上的。”
“好吧。”徐冲道,“另外,熊式辉刚刚已经撤销了戒严,并且将现场负责指挥的办公室主任王次甫强行带回了省政府,王主任在南昌任职也有五年多,这个人没有什么政治心眼,不是政治家,是个单纯的政略家,他和熊式辉不是一路人,可以争取,至于其他的,尤其是你说的完全的胜利,那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前期的工作我已经完成,后面我们会在必要的时候出现。”
赖天佑眸色烁动,向徐冲投去动容的眼神:“徐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我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钱,你...”
徐冲故意接话道:“那太好了,天佑兄,我最缺的就是钱了!”
“哈哈哈哈。”
....
“我们这位川黔新兵督练公署的刘将军,该不会是回江西探亲的吧?”
“就有这么巧合,刘将军在南昌饭店被拍到,我的人今天就是要前往南昌饭店,然后,他们遭到了麻匪袭击,他们本可以吃着火锅唱着歌,现在,他们遭到了麻匪劫击。”
“德国的物资卡在铜鼓,麻匪破坏了道路,却没有人留驻,这也是个巧合对么?”
“江西的匪患既然如此猖獗,熊式辉不是手里攥着据说十万部队么?难道就不能予以清剿?”
“这场袭击到底是麻匪的报复,还是江西有人吃里扒外,还在按照北洋时期的思想割据一方?”
“委座,以上种种,难道不值得我们中央政府深思么?中德合作仅仅只是一场军事贸易么?不是!我们正在建设属于我们军工基础,全面战争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举国上下,无不凋敝穷褴,如果每一次大战都要中国人民用所有的血肉去抵御日本人的话,那四万万中国人到最后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中国人很多,比世界上一半的国家加起来都要多,但没有一个人中国人的生命是可以被无视和放弃的!”
...
老蒋的办公室里,竹石清滔滔不绝,连珠炮式的进攻彻底让老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旁边的陈诚和何应钦也是直愣愣杵在那里,也不敢多说什么。
竹石清说了一大圈,再度扫视在场的几个人。
“何部长,你是军政部部长,你的意思呢?”
“陈长官,你呢?”
“夫人,委座,你们认为我所言有什么问题!?”
何应钦有点尴尬,他拍了拍竹石清的肩膀:“石清,先别置气,听听委座的意见吧,毕竟是一省之事,不可莽撞,怎么也得从长计议。”
老蒋这时候只能开口安抚道:“石清,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我会命令戴笠去彻查,其实刚刚在来办公室的路上,我已经让常勇传令,命令各部门,包括我们在南昌行营的人,去了解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了,相信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竹石清眯着眼:“什么时候能有结果呢?”
老蒋沉声道:“很快,会很快的。”
“如果太阳落山时还没有消息,我会赶赴梁子湖,率领教导总队先行南下。”竹石清冷声道,“委座,我不反对从长计议,对于熊式辉,我尚且可以交给中央政府来裁定,但是这帮麻匪,我会亲自送他们下地狱。”
老蒋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咬着牙道:“那好,那好嘛,石清,如果南边回不来消息,你就带兵去,要我看,这江南的土匪也太猖狂了,都是之前赤色运动惹出来的麻烦!穷山恶水,刁恶满盈!刚好,借这个契机,是得好好整肃一下!”
这时候陈诚忽然伸出手打断道:“委座,石清,剿匪一事,是不是也要从长计议?”
“嗯?”竹石清回过头,“陈长官的意思是?”
陈诚徐徐道:“就凭目前的情况,我认为熊式辉的裤子不会干净,他坐镇江西许多年,对于这些事情不会不清楚,既然没有处理,足以说明多少存在勾结,你大肆剿匪,会不会招致熊式辉的报复呢?对付麻匪尚且容易,但如果熊式辉手上的十几万军队也帮腔作势,那你会很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