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辞修...”
老蒋听到一半的时候就想打断了,但还是没来得及,这位“小委员长”对于竹石清的关照总是来的这么顺其自然,他口里的「从长计议」实际上是基于熊式辉罪名落实的基础上的,瞬间就改变了原来庇护的语境。
有时候老蒋都想直白地问一句:辞修,你到底哪边的?
竹石清闻言后把脸转过来,正正对着老蒋:“委座,刚刚陈长官所说的情况,如果真的发生了,您持什么态度?”
老蒋沉默须臾,他似乎也没有别的答案可以说,他旋即仰起头,右手拄着的手杖狠狠戳向地板,厉声回道:“如果真是这样,那熊式辉这个省政府就没有必要干下去了!我不仅要支持你,辞修还必须马上命令周遭的部队,我们这是平叛!”
“我们要让江西的民众知道,这江西不是他熊式辉的江西,而是中华民国的江西!”
竹石清立刻接上话:
“委座此言壮哉!”
这时候,老蒋看见了外面侍从室主任林蔚等候已久,就守在办公室的门侧。
“蔚文,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
“是!”
林蔚敬了个礼,又冲竹石清陈诚等点头致意,随后抵达老蒋的沙发侧,低下身子,并作了个遮挡的手势。
“干什么,这里有什么人是需要避的么?直接说!”老蒋厉声训斥道。
“是!”林蔚旋即立正,“委座,已经向川黔公署方面确认,刘峙的确不在任上,他应该是到了江西,只带走了他的副官,还有一个司机,配车不是政府车辆,出发时间应该是一周前。”
老蒋的面色立刻阴郁下来:“也就是说,这个刘经扶,刻意隐瞒自己的去向...”
“是这样,而且...”
“别婆婆妈妈的!”老蒋再度训斥道。
林蔚低了低头,他的声音还是削弱了几分:“委座,这件事的确蹊跷...军统那边汇报,刘峙到了南昌后,有主动与熊式辉取得联系,同时,他还邀约了广东的余汉谋。”
“余汉谋?居然还和粤系扯上关系了?”老蒋大惊,“他们具体所为何事有探知到么?”
林蔚:“可能是因为钨矿。”
“钨矿...”老蒋的脑子里迅速完成了对以上元素的串联,“我之前就有听到过这样的汇报,有人一直在钨矿这件事上挖中央政府的墙角,如今看来,熊式辉和刘峙应该是沆瀣一气了,还有广东的余汉谋,钨矿的具体情况经济部那边是否心中有数呢?打电话,让宋子文过来!”
“是!”
林蔚接通财政部的电话,宋子文闻讯后上楼进入公馆内的办公室。
“资源委员会是子文你统辖的,我问你,江西钨业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蒋这一次完全没有对待亲戚的那般客气,语气冰冷且充满着责备。
宋子文一怔,他暗暗瞥了一眼旁边的竹石清。
他懂了。
这就是总攻!
宋子文挺住胸脯:“委座,其实江西的钨业从来不曾真正掌握在资源委员会手上。”
“什么?几年前不就三令五申要求中央统辖么?”老蒋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那设立那个什么钨业管理处的意义何在,中央养那上百人是干什么吃的!”
宋子文叹了口气,环视一周后解释道:“委座,这钨业管理处,设置在江西的省政府机构下面,虽然名义上归资源委员会节制,但实则还是省政府的后花园,事实上,这一次我调派赖天佑南下,兼任资源委员会的副主任,正是希望让他们把中央的权力收回来,但根据这几日的汇报,阻力异常之大,徇私舞弊,私自贸易,截留财政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
“已经?”
老蒋一怔,“子文,你是不是掌握了大概的情况了?”
宋子文抿了抿嘴,停顿了一下后正色道:“的确有个估算。”
“那就直说吧,熊式辉这帮王八蛋这几年从中德合作的窗口里捞了多少钱,我蒋中正洗耳恭听!”
宋子文:“以去年的数据来看,全年总产1万吨钨矿,这是江西报给中央的数据,但根据我们按照共产党经营赣南的数据报告进行分析,以现在的生产力和开采技术,钨矿的产量应该在3万以上才合理。”
“三万!?”
话音落地的瞬间,陈诚拧紧了眉头,何应钦沉默不语扶着眼镜,林蔚和常勇低着头偷摸着观望,宋美龄和老蒋夫妇张大了嘴巴。
宋子文一丝不苟地补充道:“当然,委座,这是科学上的推测而已,具体的经营管理是什么情况,我觉得只要亲自过问刘峙和熊式辉,一切不言自明。”
宋美龄到这里也彻底倒戈了,国民政府里怎么能有比宋家还要猖獗的资本家呢!
她立刻拱火道:“达令,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真是我们国民政府一大丑闻,我记得那时候,熊式辉还邀请我们前往了他在庐山购置的别墅,这么看,也难怪南下的督巡组遇到如此大的阻力,或许,正是因为赖天佑他们触及到了有关的事情,这才让他们不惜痛下杀手。”
“夫人...”老蒋喃喃唤了一声,整张脸涨得通红,这是气到骨髓里了,“好一个江西啊,三万吨的矿,自己拿走两万,只给我们留下一万!那是我们的钱!他们用走私渠道倒卖战略资源,仗着日本人还没有打到江西,没有打到广东,就大发国难财,罪行昭然若揭!”
其实老蒋真正在乎的是比例问题。
他觉得熊式辉做的太过分了,一万吨矿,你扣走一千吨去做生意,这倒也罢了,你现在直接吃掉三分之二,这叫人怎么接受的了呢!?老蒋这人平生最恨不忠诚,这样的欺诈本质上就是不忠!
宋子文关键时候补上一句:“委座,其实就由我这个钨矿开采,为了激励赣南的老百姓,财政部每年要下发大量的资金来补助民生,提高他们的生产积极性,现在看来,这笔钱可能也不翼而飞了。”
“别说了,别说了!”老蒋狂躁地杵地,声音已经开始颤抖,“给我查!给我查!把这些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好查么?”
宋子文沉声开口,再度给老蒋泼上一盆冷水。
这家伙呛人也是个高手,而且极度擅长无中生有,这时候他用最笃定的姿态杜撰出了一个新的场景,宋子文徐徐说道:“委座,有一个情况我现在是不得不汇报,这关系到后面的工作如何开展。”
老蒋:“说!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到台面上说!”
“经国...在江西任职,对么?”宋子文颔首而问道。
老蒋怔了怔,他沉默了,好久才反问:“怎么了?”
宋子文:“熊式辉之前主动向赖天佑他们提及这件事,我们方才知晓,原来经国一直都在江西担任职务,据说和熊式辉他们的关系还不错,我个人认为哈,熊主席或许是希望以此言来告诫督巡组,他的后台是您,所以赖天佑他们应该好自为之,或许,我大胆猜想一下,他们之所以有恃无恐地敢当街采取这样的袭击手段,是不是因为他们笃定了您不会处置他们?”
听到这话老蒋都快疯了,远端的陈诚和何应钦也是吃到了大瓜,对视了一眼,怀着暗笑耐人寻味地埋低脑袋。
“这个熊式辉,疯了,真是疯了。”
老蒋已然无路可退,他只能把目光盯向竹石清,“石清,既然你的部队已经集结,我代表军委会,代表中央政府完全同意你南下,你此行至少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整治江西的匪患,保证中德合作的绝对稳定,一定不能演变成国际事件,尤其要保护德方技术人员的安全!第二,这次的袭击事件,钨矿,还有刘峙,给我查!狠狠地查,我需要你尽快向我汇报情况!第三,熊式辉以及江西这些武装力量,不能任由他们逍遥度外,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让熊式辉把军权上交中央!”
竹石清的反应倒是很平淡:“是,委座。”
老蒋叉着腰补上一句:“还是那句话,让他们知道,江西是中华民国的江西!”
竹石清也补充道:“委座,我事先声明,在必要的时候,教导总队不会吝惜我们的子弹。”
“好,这件事情就这样!”老蒋最后一刻还是冷静了下来,他瞥向了何应钦,“敬之,你这一次辛苦一下,陪竹石清一同南下,你的任务是,好好考察JX省政府那些人,如果不合适,那就全部换了!”
何应钦抿了抿嘴:“是!”
....
熊式辉不会想到,鸡零狗碎,东拼西凑的细节已经给他的政治生涯编织好了一个荒谬的结局,他个人俨然没有那么罪大恶极,但如今盯着他的人太多了,曾经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反噬已经如暴风雨一般袭来了。
当晚,火车轰鸣、汽车鸣笛、战马嘶鸣,一万四千余教导总队的士兵向南扎入茫茫黑夜之中。
竹石清亲自率队,正式入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