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总队浩浩荡荡南下，旗帜自梁子湖飘扬，掠过了长江两岸。
夜幕中，何应钦打着哈欠和竹石清坐在霍希军车的后座，副官朱铭待在副驾驶，警惕地扫视着前路。
何应钦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参与这次南下的直接目的并不是考察吏治问题，而是处理那些更为棘手的问题，此番事发突然，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老蒋都没有阻止教导总队南下采取行动的理由，但事态的发展终究要有个限度，尤其是这其中还涉及了“太子”蒋经国的一些事情。
如果熊式辉真的倒台，至少也要让何应钦在江西主持一下大局，不能直接把盘子扔给竹石清。
当然，那些背着老蒋吃进去的钱熊式辉这帮人也必须要吐出来！
这便是老蒋此刻最真实的心理活动，当然，他在日记里一定会痛骂熊式辉再起军阀作风，抨击民国官场上下太多人鱼肉百姓，站在大义一侧。
半夜的时候，汽车在黄石兵站停下，朱铭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扭过头：
“二位长官，现在可以先休息一下，马上要进山，部队大概要花半个小时进行补给。”
“没问题。”
何应钦颔首表示同意，然后主动从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顶出一根递给竹石清，“石清，来。”
“多谢敬公。”
竹石清接过后，俩人自两侧分别下车，这时候部队已经开到了长江以南，黄石兵站是进入幕阜山前最后的补给点，按照计划，竹石清会先将部队开进湘赣鄂军事区，以避免直接和熊式辉发生军事上的冲突。
江面上水纹折射着不太明亮的斑驳月影，秋日的风已经有些寒冷。
竹石清吐出一个烟圈，眼神朝着长江的下游望去，过了一会他率先提及道：“敬公，江西的事情你看怎么办才好呢？”
何应钦停顿片刻，淡淡一笑：“这得看我们的目的是什么，要收熊式辉的权？还是收江西的税？亦或是别的？”
竹石清微微颔首：“如果说完全法办，恐怕委座也是不会同意的，所谓顾全大局、从长计议的这个尺度，我想是不是就把握在敬公您的手里？”
“不不不。”何应钦撇下正准备送进嘴里的烟，“石清，我随你同行是给你押阵，在你不方便的时候，我会出面替你...”
“敬公，那刘峙您看怎么办呢？”
竹石清打断何应钦的辩解，直接来了一手单刀直入。因为刘峙本身就属于何应钦派系阵营，又是本次事件的核心焦点之一，何应钦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而对刘峙的处理态度，某种程度上将直接决定江西这场闹剧的结局方向。
在黑暗中，何应钦的脸拧巴着，他非常清楚自己对面的竹石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作战失利的黄杰位及军团长，但依旧被军法严办，如今还在武汉的监室里服刑，刘峙原本靠着资历调离了一线，如今又出这档子事，如果深究，撸官都是小事，直接送司法院都是可能的。
沉默十几秒后，何应钦还是回答心里话：“石清，此间就你我二人，我个人的倾向当然是，重熊而轻刘，毕竟刘峙是中央系的旧将，在委座身边也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我明白了。”竹石清没有拒绝，“敬公，我相信赖天佑事件和刘峙关系不大，我这一次，最重要的事情是讨回公道，为我兄弟，为江西的老百姓，如果我落实了官匪勾结这件事，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何应钦立刻会意。
这是一场交换。
政治上的交换。
竹石清这是在告诉自己，他势必要在江西大干一场，他可以保全刘峙，但前提是自己不要在其他问题上干涉他。
“石清，作为军政部部长，我完全支持你。”
吐出的烟雾遮蔽住了俩人一半的视野，何应钦给出肯定的答复后伸出手，竹石清也把手握了上去。
一种更加微妙的政治同盟达成了。
没过多久，总队长周绍辉与副总队长戴安澜也抵达江畔，向竹石清和何应钦汇报道：
“竹长官，何部长，部队已经休整完毕，西南方向再前进三十里就是幕阜山了，但现在有个问题，炮团入山后前进速度大受影响，目前还有一条别的线路，即绕远道，经九江走德安，过薛长官的防区南下南昌。”
何应钦：“绍辉，你的意思是分两路南下？”
没等周绍辉回话，竹石清便厉声训责道：“绍辉，炮团走得慢有什么要紧的？山路难走又有什么呢，这湘赣鄂军事区，以后也就是你们的根据地，你们北上南下，东进西出，都要趟过这条路，索性，今天就把路蹚出来！”
周绍辉和戴安澜立刻齐刷刷敬礼：“是！”
何应钦在旁边苦笑，竹石清下达完命令后撇过头，冲何应钦低声道：“敬公，其实我还有一个目的。”
“哦？”何应钦的好奇心很快被激发，“你是想...磨砺炮团车夫、马夫们的意志？”
“当然不是——我的士兵都是坚韧的士兵，不需要这种情况去磨练什么心志。”
“那是？”
“剿匪。”
竹石清一字一顿，旋即慢悠悠说道，“今天下午，方文坚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的情况，用电文的形式呈拟过来，实际上，幕阜山山脉内的土匪大都连片成群，显然是有组织，部分山头就像那水泊梁山一样，互为犄角，结为义盟，有些规模已经上千人，甚至几千人。”
“这倒是触目惊心，不过无论如何，是比不了当年赤色的情况。”何应钦心有余悸地叹道，“问题是，石清，你拿150mm重炮剿匪？”
“敬公是不是觉得浪费炮弹？”竹石清笑着问。
何应钦抿了抿嘴：“不，我不是担心炮弹，我是担心有麻匪想要投诚，还来不及跑出炮轰范围找到我们，就已经变成山峦上的白骨了...”
这情况竹石清当然清楚。
教导总队是和关东军硬磕的部队，一帮没有什么实战经验的麻匪其实很好对付，只要给方文坚足够的时间，他一个虎贲团，即便是全部配短枪，也能慢慢扫清这片区域，如果添上一挺MG34通用机枪，一天就能灭一个山头！
不过，竹石清要的就是这种大炮打蚊子的效果。
他可不希望这帮麻匪在山林里窜来窜去搞什么游击战术，湘赣鄂军事区作为军工基地就必须要有绝对的安全环境！
竹石清：“敬公，等我们进了山，有清醒认知的麻匪就应该主动缴械投降了，而那些继续抵抗的，甚至是放冷枪，使绊子的，我会让他们见到什么是残忍。”
何应钦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又待了大概半分钟，俩人向霍希军车返回，刚拧上车门，参谋长柏辉阳带着苏明方骑马驰来。
“竹长官，何部长，三战区急电，经军令部原文急转与我们。”
“三战区？”何应钦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有些疑惑地说道，“这三战区的电文转给我们干什么？难道是前线出状况了？”
竹石清冲柏辉阳扬了扬下巴：“什么情况，你直接说。”
柏辉阳低声：“日军突然增兵两个师团，上饶失守，第10集团军被合围在戈阳，日军精锐之力已经跨越追击，现在已经奔着鄱阳湖以南纵深挺进了。”
闻言，何应钦和竹石清再度对视。
“这个时候增兵，这说明日本人的确是想在浙赣线上打出点战果啊...”何应钦沉声道，“石清，看样子，我们面对的环境更加复杂了，搞不好不等我们处理内事，就必须先行对外了。”
“外患要防，内乱亦要平。”竹石清冷声回道，紧急着他冲柏辉阳道，“辉阳，明方，原文急转第九战区司令部以及省政府，要他们先行做准备。”
“其余的，等我们到了修水县，和弟兄们汇合再说！”
“是！”
....
南昌，省政府。
熊式辉依然感觉自己笼罩在阴霾之中，情况太多，又太猝不及防。
这个时候，只有他的贴身秘书吉江民还伴随在他身侧，那个被保安团强行控制回来的王次甫已经跟他彻底撕破脸了，那家伙在省政府大院里细数着熊式辉的罪责，搞得他这个省主席很下不来台。
好在他还有军队。
一夜之间，南昌所有的保安团团长都被聚集到了省政府，这里俨然变成了一个军事机构，另外，增派的三个保安团和两个预备师也在紧急奔赴的路上，熊式辉的老下属樊文昊、韩会云等将领正在星夜兼程。
这画面似乎有点类似于封建王朝勤务护驾那场景了。
但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呢？
“你说，为什么呢？”熊式辉用近乎哀叹的语气询问着吉江民。
吉江民低眉回道：“主席，其实早晚有这么一天，以委座的作风，他会利用任何机会打击我们这些其他派系。”
熊式辉欲哭无泪：“问题是我是中央系啊，当初我的别墅，他蒋介石和何应钦都来做客了！”
吉江民叹道：“主席，您只有一种方式证明您是中央系的人。”
“什么？”
“把江西让出来，彻底交给中央军驻扎，将省主席的位置让出来，由中央推荐政务官过来担任，您手底下这一帮人，全部清楚，各类组织由新任省政府主席进行选任。”
“这不可能！”熊式辉闻之震怒，“阎锡山也没有把山西让出来吧？老蒋不是口口声声说各派系统一战线一致对外么？现在跟我耍这种小心眼，我都怀疑，是不是他们故意制造的事端，想把脏水泼在我身上，然后中央借此机会夺我的权！”
吉江民一怔：“那应该不会吧，毕竟麻匪实际上一直控制在卫云纪手里啊...而且山西的情况与我们不一样，阎老西天高皇帝远，老蒋即便是有心，也无力派兵挤压，江西不一样，这是稻米之乡，矿产丰富...”
熊式辉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揭露了真相，但他绝对不能接受自己的基业就简简单单让渡给老蒋的。
这家伙太喜欢不劳而获了！
“报告！”
这时候，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吉江民前去开门，发现是以前担任熊式辉副官的娄令超，现在担任南昌行营作训公署的副主任，军衔已至少将。
“令超来了！”熊式辉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太好了，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不少。”
娄令超立刻上前敬礼：“熊长官，第一时间我就带着我的预备12师赶过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我听说中央已经出兵了？”
熊式辉微微颔首，语气很快就低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