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8日。
九江机场,飞机盘旋下降。
第三战区总司令张发奎领着总司令部的一众机要干员在机场一侧列队等候,第30集团军司令王陵基与第3集团军司令官孙桐萱在右侧,31集团军司令汤恩伯在左侧。
飞机降落挤压出的气流卷的张发奎等人眯着眼。
稳稳落地之后,舷梯布置完毕,舱门渐开,先下来两个秘书,随后陈诚与白崇禧先后走下飞机。
张发奎见状,立刻迎了上去:
“陈长官,白长官,欢迎视察九江防务啊。”
“欸,向华兄,这不是视察,这是到九江来同你叙旧啊。”白崇禧乐呵呵笑道。
陈诚的目光则在张发奎旁边这几位集团军司令的脸上扫过,他瞅了半天问:“第11军团的李延年去哪里了?”
张发奎侧过身子解释道:“李军团长奉命驻守马当要塞,近来日军调动频频,昔日李韫珩之教训我战区已经完全汲取,所以李军团长留驻前线了。”
陈诚满意地点点头:“这是对的,向华兄,上下皆应如此。”
张发奎向后托手:“二位长官,车已经备好了,先到我的司令部落脚吧。”
“没问题,我们先参观参观第三战区的新指挥部排场如何——”
陈诚开了个玩笑后抻着披风上车,其余军官各自进入轿车,一条车队自机场出发,向战区长官部而去。
....
九江是第三战区的司令部所在地,颇具幽默气息的是九江本身却不在第三战区的区划范围内。
张发奎知道陈、白二人一起来三战区,显然是要做自己的工作,这么看,军委会采纳了上官云湘的建议,否则俩人没有必要来九江,应该直接去景德镇的前敌指挥部。
而且,张发奎已经猜到军委会要拿哪支部队参与反攻了。
用屁股想都知道是汤恩伯的31集团军。
但张发奎不想放,因为此时的31集团军主力部署在鄱阳湖以东的彭泽至东至县地区,这里是马当防线的第二阵地,如果汤恩伯主力南下,且消息被日军获悉,那么...
谁能保证冈村宁次不对马当发起闪击?
而武器装备疲弱的川军怎么能挡住精锐的日军第11军呢?
更重要的是,他虽是战区司令,但31集团军一旦划到上官云湘处指挥,还有能调回来的机会么?
因此,张发奎一路沉默寡言,心情沉重。
司令部很快抵达,作战中堂的沙盘和地图的质地都很新,看样子布置的不太久,司令部的参谋主任已经等候了许久,陈、白二人进入的时候,他还在翻阅手中的电文巩固敌我的情况。
“那由...”
“不用听汇报了,战况我们在武汉已经研究过。”白崇禧摆了摆手打断了张发奎的开口,尽显他参谋总长的架子,“向华兄,委座的意见是,反攻。”
张发奎顿了顿:“委座有考虑到冈村宁次调兵的情况吗?”
白崇禧反问道:“向华兄认为冈村宁次发起进攻的可能性有多大,军令部有一部分参谋认为,冈村宁次通过佯动来牵制三战区的主力,而实际的攻击方向是浙赣线,他们在戈阳扫荡、铅山建桥就是证据。”
张发奎有时候是真讨厌白崇禧这逼范,不过他到底还是保持了司令长官的沉稳,平平回复:
“白长官,当初是不是也有人认为马当要塞坚不可摧,所以压根就不需要在赣北部署那么多军队,结果只留下了一个军,后来的事情...”
白崇禧:“实际上第11军恰逢新败,一个月前,戴安澜所部再次重创第9师团吉住良辅的部队,这第9师团可是冈村宁次的绝对主力啊,这说明什么,说明第11军看上去恢复了编制,但实际上战斗力和武汉战役前已经大相径庭了。”
“白长官,既然是委座的意思,那就直接下命令吧,我们就没有必要为了这些战术细节而空费口舌了。”张发奎故意摆出无奈的样子说道。
陈诚见状安抚道:“向华,你不要有怨言,这次决定反击,还真不是委座一时兴起,是因为日军的前进已经对我们的江南局势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你是司令官,对此应该非常清楚。”
白崇禧沉声道:“对啊,不只是中央,其实竹石清也来过电报,询问是不是有反击计划,向华,过于稳重就是作茧自缚。”
陈诚:“其实中央也考虑到了三战区的实际情况,长江防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委座的意思是,抽调一个集团军南下即可,其余部队依旧留守北方。”
张发奎抬眸看向白崇禧和陈诚:
“我没猜错的话,是要抽调走31集团军,对吧?”
白崇禧:“汤恩伯集团军的确比较适合投入到反击作战里。”
“好吧,我没有意见。”张发奎这下子双手一摊,语气反倒是轻松下来,他只是补充问了句,“那么,如果后面出了什么事情,由我张发奎来负这个责任,还是上官云湘负责人,还是说军委会,亦或是委座亲自为此事负责?”
这话说的就有点冲了,导致场面一下子冷寂下来,身后几个集团军司令都没有说话,参谋也早都安静地遁入角落。
陈诚笑道:“我来负责,我来负责。”
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白崇禧依旧板着脸:“张司令,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角色不是第2兵团的司令官,而是第三战区的司令长官,你要考虑的不只是长江防线,还有安徽,福建和浙江!同样,你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军事防线,还有民生,工业,经济!”
“好了,好了,都不再说了。”陈诚再度和稀泥,他抵近张发奎,拍了拍肩膀,然后又朝汤恩伯递了一个眼神,“向华兄,借一步说话。”
张发奎气得不轻,但到底还是尊重陈诚的,俩人随着陈诚挪步出司令部,到了院侧。
“向华兄,没必要生健生的气,你是不知道,日军深入日久,委座每天责难的就是他,主要是什么,委座就是浙江人嘛——”
张发奎瞄向陈诚:“陈长官不也是浙江人么?”
“那倒是不一样,我在浙江没有什么根基,但委座不一样,委座和江浙财团的关系密切啊,那些人在前十年为国民政府搞到许多钱,如果日本人继续占据浙赣线,那浙江滞留的人就没有指望了,反攻是势在必行。”
“我理解。”
张发奎叉着腰,“我是受够了朝令夕改,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31集团军走了,我手上还剩下多少人?王陵基那里只有三个师,然后就是孙桐萱,三个师,六个师,怎么防守整个鄱阳湖?冈村宁次手上多少部队?快五个师团了!”
陈诚骤然严肃起来:“这你说的完全没错,这更说明你必须要死守马当防线,一旦破了口子,就是克勤在你身边又能如何呢?”
张发奎又抱怨道:“我说实话,陈长官,我张发奎不稀罕当这个第三战区司令,白崇禧在我这里振振有词的,他怎么不调李长官五战区的兵啊?不也就隔了条江嘛?要说元气大伤,关东军元气更伤吧,大言不惭,虚头巴脑的。”
“行了行了!”
陈诚厉声打断,然后语气迅速放缓,“这样吧,31集团军也别全部都南下了,留下一支精干部队给你直接调动,万一马当真出了什么事情,你也好有牌可打。”
言罢,陈诚瞄向汤恩伯。
汤恩伯立刻接话:“留下85军王仲廉部吧,这个军攻防俱佳,机动性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发奎也不愿意再和陈诚抬杠,毕竟这没有意义,对于第三战区的防务而言,无论是攻是守,所有部队都不在里面浑水摸鱼才是最重要的,这上官云湘既然愿意发起反攻,那至少说明这前面连败半个月没有影响他的战意。
陈诚笑着说:“介仁啊可是黄埔的「徐州三王」啊,这可是克勤的嫡系,向华兄,你看这样行么?当然,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这上官云湘是战区副司令,他组织的战役,打得不好,军委会自然追他的责任,怪罪不到你头上,但我陈诚丑话说在前面,你的防区有压力,可以打报告,可以求援,但如果把马当要塞给丢了,我真得拿你是问了!”
“是!无论如何,我张发奎死守马当!”
张发奎眸光闪烁,并步敬礼,“不过,陈长官,我还有一问,如果可以的话,请如实告诉我。”
陈诚扬了扬下巴:“向华,你说吧。”
“竹石清他也支持在浙赣铁路上发起反击?”张发奎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我不太相信,他前几日还和伯陵发了电文,希望九战区能保持和平久一些,这样他好发展湘赣鄂战区。”
陈诚微微一顿:“你也别不相信,石清这家伙,虽没有明说,但却一直有过问战役部署上的情况,至于为什么,很简单,他也需要江浙一带的产业流入江西,你张发奎不肯打这一仗,或许明天就是竹石清亲自挂帅来指挥,你信不信?”
张发奎不假思索道:“如果是竹石清指挥的话,那就把31集团军都调走好了,我也不至于与你和白崇禧争个面红耳赤了。”
“你这家伙...”
陈诚无奈地出了口气,最后微微颔首,“上官云湘如果真的有竹石清的指挥造诣,那我就烧高香了,我离了你这里,我和健生的下一站,那就是景德镇了。”
张发奎怔了怔:“陈长官,那里距离前线太近了。”
“那能怎么办?上官云湘自从皖中大战以来,就没有什么胜绩,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他心态上会出问题。”陈诚摆摆手叹道,“好,今天就到这里,向华兄,这长江防线就交给你了。”
“是。”
返回指挥部后,陈诚便引着白崇禧离开了,临行前向31集团军下达了调度令:
——彭泽之汤恩伯31集团军主力,经鄱阳湖以东向南快速运动,到景德镇以北集结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