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已过。
护龙山庄彻底沉入浓稠的夜色里。
还是那座偏僻老旧的小阁楼,青砖灰瓦,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
这里平日极少有人踏足,连打扫的仆役都被明令禁止靠近。
全山庄上下。
唯有朱无视一人能随意出入此处。
朱无视一袭常服,步履沉稳地走在游廊上。
宽大的袍袖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面上没什么表情。
唯有眼底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白修竹刚刚在书房说的那些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最骄傲也最敏感的地方。
苍龙七宿。
小老头儿,东皇太一。
两位天人境强者隔着大半个天下遥遥窥视,暗中布局。
这还仅仅是白修竹知晓的部分。
江湖之大,谁也说不准暗处还藏着多少人,蛰伏冷眼俯瞰世间,图谋那个名为“苍龙七宿”的终极秘密。
在此之前。
朱无视一直以为自己是这盘天下棋局的棋手。
他隐忍二十年。
经营护龙山庄,笼络江湖势力,周旋于朝堂党争,步步为营。
所图的不过是那至尊皇位。
他以为自己的对手是曹正淳、是雨化田、是朝中的反对势力,是所有觊觎皇权、阻碍他前路的人。
可直到今夜他才惊觉。
原来从始至终,他盯着的都只是棋盘上的一隅之地。
旁人早已跳出了皇权纷争的格局,伸手去触碰更遥远,更宏大的秘辛。
唯有他一个人。
还困在“登基称帝”这方寸之间,沾沾自喜于自己的深谋远虑。
这种落差感太过强烈。
强烈到让素来心高气傲的铁胆神侯,生出了几分近乎荒谬的屈辱。
就像一场全天下人都在参与的大考。
旁人拼尽全力去冲击满分,去探寻考卷之外的终极答案。
唯独他朱无视,攥着半截笔杆,还在为了及格线殚精竭虑。
更可笑的是。
他此前竟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只求一个及格的结果。
他朱无视是什么人?
是大明皇叔,是铁胆神侯,是手握护龙山庄,俯瞰江湖朝堂的顶尖枭雄。
他这一生,从不甘居人下。
更不能容忍自己被蒙在鼓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别人的棋局里兀自挣扎。
他知道白修竹没安好心。
对方铺垫、引导。
说到底,不过是想借他的口,去探听苍龙七宿的底细,自己躲在幕后坐享其成。
这等算计,朱无视一眼便能看穿。
可看穿归看穿,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忍不了。
忍不了自己始终被排除在核心秘密之外。
哪怕明知是计,他也得踏进来。
走到阁楼门前,朱无视停下脚步,抬手屈指,轻轻叩响了老旧的木门。
“砰,砰,砰。”
三下叩门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
伴随着一阵悠长刺耳的“嘎吱”声,沉重的木门竟自己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空空荡荡。
没有仆役,没有护卫,甚至连一丝人影晃动的痕迹都没有。
夜风顺着门缝灌入,带着阁内淡淡的檀香气息,烛火的微光从门内透出来。
光影摇曳,衬得整座阁楼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朱无视神色不变,眼底掠过一丝凝重,随即抬脚踏了进去。
小老头儿穿着一身灰布衣衫,头发花白的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向走进来的朱无视。
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深不见底,让人不敢直视。
“神侯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
老者开口,声音平缓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朱无视站在屋中,没有落座。
他沉默了一瞬,迎着老者的目光,一字一顿,缓缓问出了那个问题。
“‘苍龙七宿’,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阁内瞬间陷入死寂。
油灯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光影明灭不定。
小老头儿抬着眼,深深看了朱无视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
与此同时。
山庄另一头的客房区。
白修竹并没有留在朱无视的书房里。
他确实教了朱无视应对的说辞。
教他如何顺着合作的由头,旁敲侧击探问秘辛,尽可能不引起小老头儿的怀疑。
可话说回来。
对方的心思本就难以揣测,谁也说不准小老头儿会不会瞬间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