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富盛的喊叫许诺,那些绿营兵并未有丝毫激励,只是麻木拖着疲惫身躯,抱起沙袋石块往城墙缺口缓慢行去。-
“嘭~啪!”
忽然就有一个干瘦绿营兵,因为好几天没吃饱饭,体力实在不支,就被脚下碎石绊的踉跄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
连手里抱着的沙袋都撒落大半,发出沉闷声响。
负责监工的八旗兵见状,立刻上前一脚把那绿营兵踹翻,而后尖声喝骂道:“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快给爷们起来,今天干不完,谁也别想吃饭!”
“……”
巴图隆阿对此并未制止,只是忧心忡忡来找富盛:“将军,这样下去不行,那些绿营兵饿的太久,已经没什么力气,不如先给他们放些饭食,吃完了才有力气干活,而且也能顺便安抚一下军心……”
富盛顿时冷笑道:“给他们吃饭?不可能!本将军已经说了,修完了城墙才会给饭。这些尼堪就是欠收拾,修个城墙都要本将三催四催,到现在都还没修完,要是真给了饭食,那还得了?”说着顿了顿,忽然反问道:“巴图隆阿,你为这些尼堪说话,莫不是也想学尼堪造反投汉不成?”
说到最后,富盛的右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目光深邃盯着巴图隆阿,似乎只要他有一句话说的不对,就会立刻抽刀砍人。
巴图隆阿不傻,只是听到第一句,就意识到了不妙,连忙单膝跪地大声保证道:“将军息怒,末将绝无此意,末将生是大清的奴才,死也是大清的忠魂,绝无半点反叛之意!”
“哼!滚吧!”富盛冷哼着骂道,“好好看住那些尼堪,今天不把城墙修好,谁也别想吃饭!”
巴图隆阿忙连滚带爬着离开,继续回去督促那些绿营兵们修补城墙。
直到巴图隆阿消失在视线里,富盛依旧手按刀柄,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妥,却又说不上来。
这些尼堪……靠不住!
……
入夜,嘉峪关内。
几个绿营军把总,使了些银子贿赂,来到汉军旗参领(甲喇额真,比“常见”的固山额真低了两级)赵苏克的住所见面。
赵苏克出身汉军旗,虽然名字听起来像是满人,但实际却是正儿八经的汉人,祖辈都是当初的辽东汉户。
为了讨好上面的主子爷,争取上位机会,早在这货的父辈开始起名就刻意起的像满人。
只不过,比较尴尬的是,这个满人名字不仅没让赵苏克变成满人.
反而还遭到了满人、汉军旗的同僚联合打压排挤。
然后……他就来了嘉峪关,说是来轮换戍边,但一成就戍了十多年,没等到朝廷的轮换,反而等到了大清灭亡的消息。
却说那几个绿营把总一见到赵苏克,带头的李把总便拱手上前,姿态极低的诉苦道:“赵参领,弟兄们实在熬不住了,还请您看在同为汉人的份上,救救咱们手下这些弟兄吧!”
赵苏克闻言倒是没摆出汉军旗的“高高在上”,在这西北的嘉峪关,汉军旗和绿营之间区别并不大,都不过是满人瞧不起的尼堪罢了。
赵苏克苦笑说道:“救你们?怎么救?连巴大人都劝不动富盛将军,我不过一个小小汉军旗参领,又怎么劝得动?”
李把总没有说话,旁边的张把总忍不住了,说道:“可富盛将军这已经不是在守城,而是在要命了!不仅每日只给绿营两碗稀粥果腹,还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卖命干活修城墙,光是今天白日,累倒、炸死的就有三十多人。别说抚恤了,连口薄棺材都没有,只是草草丢出城外了事,这就是在拿绿营……拿咱们汉人的命在给他们满人填线啊!”
此话一出,赵苏克也不知道该怎么讲了,因为说的确实没有错,富盛现在的做法,就是摆明了不信任汉人,在拿绿营当炮灰去填线。
甚至于,赵苏克都怀疑,富盛的目的会不会就是要用填线把关城里的绿营全都消耗掉。
不对,应该不只是绿营,还有汉军旗,因为汉军旗说是八旗,但实际也是汉人。
满人连蒙八旗都信不过,更别提比蒙八旗还低一档次的汉军旗了。
眼看赵苏克陷入沉思,李把总当即语出惊人道:“赵参领,这嘉峪关是守不住了,也不用守,与其给这些螨狗陪葬,倒不如……直接献关投了大汉,不说吃香喝辣,好歹也能保住一条命啊!”
“献关投汉?”赵苏克顿时被吓了一跳。
特么的,就算劝人投降,好歹也稍微铺垫一下,这上来就开大,万一被旁人听见了怎么办?
当然,赵苏克惊吓之余,也是有些意动,但也仅仅只是意动,他倒是也有想过投降,奈何他的身份尴尬啊!
他虽然血统上说是汉人,可这光名字放到大汉那里,怕是就过不了关,而且作为汉军旗,几代人都在给满主子卖命,身上这层狗皮已经脱不下来,真要是投了大汉,大汉能饶的过他?
可同样的,嘉峪关眼看也是守不住了,不仅是关城守不住,还有关城里的人心。
富盛代表的满八旗对汉军旗、绿营的不信任,就连绿营本身也想投降献关,这都已经不能说是隐患,而是即将要炸的火药桶子,就看谁先点第一把火了。
最后一位刘姓把总,见到赵苏克这般呆愣模样,当下说道:“赵参领,您不用这么惊讶,如今这关里谁还不知道,大清早特么亡了!就连鞑子的狗皇帝都被砍了脑袋,咱们还给那帮满人卖个什么命?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在这卖命图个什么?”
“……”
赵苏克还是沉默无言,他在迟疑。
“赵参领,我听说……”李把总明显猜到赵苏克在犹豫什么,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城外的汉军似乎放出话来了,只要咱们愿意献关投降,那往日之过都能既往不咎,就连汉军旗……汉军旗也可入籍为民,参与分田落户,安稳生息……”
“……”
赵苏克目光一凛:“你从哪里听来的?”
“咳咳!”
李把总没说话,故意咳嗽两声。
张把总意会的从怀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赵苏克:“赵参领,这是我手下弟兄,下午搬石头的时候,偶然捡到的一封书信,书信好像是汉军之前射上来,刚好被石头埋住,所以没被富盛将军收缴,您看看……”
赵苏克顾不上客气,忙接过信纸,借着烛光看了起来。
信上内容写的简单,大意就是:大汉天兵,吊民伐罪。嘉峪关内,凡汉人将士,只要献关投降,再不济也是不抵抗,都能既往不咎,逃脱死罪。若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信的末尾,盖了个大红印章,上书“大汉第八师将军印”,显然是正经的劝降文书。
“赵参领,咱们得早做打算啊!”李把总适时说道,“富盛是满人,自然只能死战到底,可咱们都是汉人,就算汉军旗,那也是汉人,不能真的跟着富盛那螨狗,一条道走到黑啊!”
赵苏克把信收好,放到怀里,沉默片刻说道:“容我再好好想想!”
刘把总有些急道:“还有什么好想的,富盛想死,难道还要我们也给他陪葬……”
话没说完,就被李把总抬手制止,说道:“赵参领,我们几个就先不打扰您休息了,只是还请赵参领尽快想好,这多想一日,就多一分危险,而且我们的弟兄也不能一直这么白白消耗!”
说完,也不等赵苏克表示,便带着张、刘两位把总匆匆离开。
待到人都走了,赵苏克才起身来到窗前,窗外夜色昏暗,什么都看不见,彷佛也映照了嘉峪关的未来。
赵苏克不自觉伸手摸了摸怀中书信,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
翌日。
汉军炮火一如既往,又快又猛烈。
“轰!轰!轰!”
三十门火炮齐声怒吼,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嘉峪关。
这一次,汉军的目标更加明确,集中火力轰击昨天炸出的那一小段缺口。
富盛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吼道:“巴图隆阿!缺口补好了没有?”
巴图隆阿同样脸色难看:“将军,补是补上了,可都是沙袋和碎石,根本不顶事啊!汉贼几炮下去,就又全塌了!”
“那就继续补!拿石头,拿木头,拿什么都要给我填上!”
富盛怒吼着下令,又转头对向身边亲兵:“阿哈,你去,把那些绿营的废物赶上去,谁敢后退,立斩不饶!”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城墙上,数十名绿营兵战战兢兢被驱赶上来,只是还没等他们来得及站稳脚跟。
“轰!”
汉军一发爆炸弹砸下来。
几个离得最近的绿营兵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
有人反应极快,立刻开始往后逃跑。
“砰!”
一个跑在最前的绿营兵被一枪打翻在地。
“敢后退者,杀无赦!”
富盛手里提着一杆还在冒烟的鸟铳,面目无比狰狞。
然而,他这边狰狞威慑没用,汉军攻城的炮火越来越猛烈。
先前炸出来的缺口,正在连续不断的轰击下,越发扩大,绿营炮灰的填补速度,完全抵不上汉军炮弹的轰击破坏速度。
不到半个时辰,城墙的缺口便不堪重负,轰然垮塌。
直接塌陷成一个倾斜陡坡,坡度不是很大,但要是强行攀爬,已经可以容纳一两个士兵,从下往上攀登。
“将军,外城……外城快要守不住了!”
巴图隆阿一脸狼狈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