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喝了小半杯就醉了。
塞拉看了她一眼,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烤蔬菜放在了小影面前。
“吃点东西。”
小影红着脸默默地拿起了蔬菜。
在房间的另一侧。
夏林和公主正在进行他们之间第不知道多少次的价格谈判。
“皇家附魔服务用的是几级附魔师?”
“七级。帝国最好的。”
“有没有可能升到八级?”
“你在做梦~”
“七级半呢?”
“没有半级这个概念~”
凯德和梅丽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端着一杯酒。
两个人的对话比夏林和公主的安静得多。
“在卡蒂斯帝国的那一个月.....”凯德的声音很低,“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战斗。”
梅丽沉默了一秒。
“那是我的职责。”
“职责是一回事。能力和意志是另一回事。”
凯德看着她。
“一个利剑大师放弃了自己的进攻能力,将所有的成长都投入了防御和守护。这意味着你每一次面对敌人,都是在用比对方更少的攻击手段去换取更多的保护时间。”
“这种选择需要的不仅仅是忠诚。”
他微微举起了酒杯。
“还需要勇气。”
梅丽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那只手很有力。
布满了薄茧和细小的伤疤。
一只握了一辈子剑的手。
“……谢谢。”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然后她举起酒杯,跟凯德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琴音中若隐若现。
……
隔壁的小卧室里。
诺科娅坐在床边。
双手被绑在身后。
脖子上挂着一个大饼。
她低下头,费力地将嘴凑到大饼的边缘,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行军干粮的硬度对她的牙齿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隔壁传来了琴音、笑声、杯盏碰撞声、以及那对冒险者和公主毫无尊严的讨价还价。
她嚼着大饼,两只尖耳朵不自觉地朝着隔壁的方向转了转。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大饼。
又听了听隔壁的热闹。
“混蛋家伙。”
她的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塞着没嚼完的饼渣。
“好歹给我点水……”
没有人听到她的抱怨。
琴音继续。笑声继续。
大饼继续被一口一口地啃着。
……
远方。
卡希尔荒漠与塔尔多帝国边境之间的某处废弃庄园。
地下室。
垂帘者坐在一张高背椅中。
椅子的扶手上雕着骷髅的造型。椅背的顶端是一颗咧嘴笑着的头骨浮雕。桌面上摆着两个骷髅形状的烛台,烛台里插着的黑色蜡烛正在缓缓燃烧,火焰是惨绿色的。
墙壁上挂着黑色的帷幔,帷幔的图案是骷髅。
角落里的衣帽架是骷髅形状的铁艺品。
地毯的边缘绣着一圈小骷髅。
甚至桌上的茶杯都是骷髅造型的。
垂帘者端着那只骷髅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用冥界草和干燥的月桂叶泡的。
味道其实还不错。
但杯子的形状让她每次喝茶的时候都觉得像在亲吻一颗死人的头。
她放下茶杯,打量了一圈自己的卧室。
说实话,就算她是默语之道的成员,也没必要把工作环境装修成这样吧。
她不是没想过改一改。至少换几块颜色亮一点的窗帘,或者把那个衣帽架换成正常的款式,再或者在那面全是骷髅帷幔的墙上挂一幅风景画什么的。
但艾克跟她说过一句话。
“主人,在职场中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是大忌。就算您内心更偏好丝绸和花瓶,在默语之道的体制内,骷髅才是政治正确。”
艾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而且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上次有一个新入伙的术士在自己的研究室里摆了一盆花,第二天就被调到了后勤部门整理骨头。
所以垂帘者放弃了改装的念头。
她只是在骷髅茶杯的旁边,偷偷放了一小瓶从乌斯塔拉夫进口的月辉女士牌香薰精油。
闻起来是紫罗兰和白茶的味道。
这是她在这间充满骷髅的办公室里保留的最后一丝个人审美。
“主人,讯息接通了。”
艾克站在她身旁,手指轻触桌面上一个骷髅形状的通讯法器。
法器的眼眶中亮起了幽绿色的光芒。
一个影像在空气中浮现。
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但影像中的面孔清晰可辨。
一张没有皮肉,纯粹由白骨构成的脸。
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比第七枚钉更加浓烈,更加古老的幽绿色冥火。
头骨的两侧太阳穴位置各嵌着一枚黑色的宝石。
宝石的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散发着负能量波动。
巫妖。
垂帘者的上级。
“报告。”
巫妖的声音像是从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干燥,空洞,不带任何情绪。
“垂帘者“将事情从头到尾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在叙述的过程中,她非常巧妙地调整了某些细节的重点。
比如……
“……第七枚钉在制定伏击计划时,没有考虑到目标可能通过精灵领地转移路线的可能性。导致伏击地点的选择出现了重大偏差。”
“……在追踪方案的设计上,第七枚钉过度依赖单一的定位手段,没有部署冗余追踪方案。当信标被敌方转移到非目标生物身上后,整个追踪体系彻底失效。”
“……最终,第七枚钉的伏击部队遭遇了凯里恩精灵巡逻队的反伏击。据我的情报源估计,其手下减员超过三分之二。”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但通过精心的排列组合,这些事实拼凑出的画面变成了,“一切都是第七枚钉的锅,跟我没关系“。
巫妖安静地听完了。
它的骨质面孔当然不会有表情变化。
但那两团幽绿色的冥火在垂帘者汇报结束后,微微摇晃了一下。
大概是在叹气。
虽然巫妖没有肺。
“我早就知道那个家伙的德行。”
巫妖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
冥火看向了垂帘者。
“目标身边有人在帮忙。精灵不会无缘无故派出巡逻队伏击我们的人。”
它的骨质手指在虚空中敲了两下。
“这件事,需要重新评估。”
幽绿色的冥火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影像中,巫妖的胸前显露出了一枚钉子徽记。
漆黑的且布满了铭刻的符文。
钉子的头部刻着一个数字。
二。
第二枚钉。
“你原地待命。”巫妖重复了一遍,“我去联系那个蠢货。”
通讯断了。
……
同一时刻。
另一条通讯频道。
“第七枚钉。”
巫妖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
“你还活着吗?”
回复来了,声音很颤抖。
而且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呼啸声,像是有大量的空气在高速流过什么东西。
“禀、禀报第二枚钉——属下还、还活着——”
“你在逃跑?”
“不——!属下正在进行战略转移——!!”
“听起来不太像。”
“绝、绝对是战略转移——属下在这次——嘎——行动中——虽然手下全军覆灭——但、但是属下在撤退途中——嘎啊——从一名被俘精灵的脑中——提取了关于那群冒险者的情报——”
他的声音在颤抖中努力保持着汇报的格式。
“属下认为这些情报——嘎——具有极高的价值——”
“行了。”巫妖打断了他,“后天恐惧之岛有例会。你来汇报。”
通讯那端沉默了一秒。
“后天……”
“有问题吗?”
“有、有一点点麻烦——”
“什么麻烦?你知道老大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人。”
又沉默了一秒。
“没、没有麻烦。属下一定到。”
“嗯。”
通讯中断了。
……
蓝色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被擦过无数遍的蓝宝石。
而第七枚钉正在以一种他绝对不会主动选择的方式欣赏着这片天空。
他的脑袋,只有脑袋,正在大约三百米的高空中飞行。
准确地说,是被一只鹰抓着飞行。
一只体型巨大的金色猎鹰。
至于身体呢?大概还散布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吧。
精灵的自然系法术虽然无法永久杀死一个高级死灵法师,但把他拆成零件然后把零件分开藏到各个不方便找的地方,这一点还是做得到的。
脑袋是被这只猎鹰叼走的,大概是某个有幽默感的精灵德鲁伊的主意。
“该死的冒险者!!”
他的声音在三百米高空的狂风中回荡。
声音在风压中剧烈震动,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被碎纸机处理过的。
“该死的精灵!!”
猎鹰完全不理会它爪子里那颗愤怒的头颅。
它正在按照预设的飞行路线,将这颗脑袋送往一个精灵们认为“足够远且足够偏僻”的目的地。
大概是某座荒山的山顶或者某片沼泽的中央。
反正一定是一个让他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把自己的碎片重新找回来并拼装完整的地方。
第七枚钉的长袍此刻的残片缠绕在他的头骨上,在风中凌乱地飘打着他的脸。
一片袍角卷进了他的左眼眶。
他用嘴—试图把那片布从眼眶里吐出来。
失败了。
“呸呸呸——后天还要开会——呸——我的身体——呸呸——我怎么去开会——!!”
猎鹰平稳地拍打着翅膀,朝着地平线的方向飞去。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到变成了一个在蓝天中几乎看不到的小黑点。
而那个小黑点下面,隐约还能听到一缕随风飘散,气急败坏的嘶吼。
“默语暴君的荣光——终将——降临——呸呸呸——这该死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