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我们先出去。谢谢你,陈。“
米勒说道,而后拉着他的外甥,跟着女孩一起走出了门。
陈诺注意到,18岁的青涩甜茶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却被他舅舅拉住,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就跟着古丽娜扎走了出去。
以后这个年轻人会做些什么,他相信古丽娜扎会安排好,不用他操心。
化妆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米歇尔手里喷枪细微的嘶嘶声。
黑人女孩继续手上的工作,让他身上的血斑看上去更加真实。
陈诺把手里的剧本放在了桌上,闭上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时,
他已经不是陈诺了。
……
……
火星救援的故事,发生在若干年后。
那时候,人类已经具备了载人登陆火星的能力,NASA先后发起了多次“战神“计划,将宇航员送上这颗红色星球进行科学考察。
马克·张是“战神三号“任务的一个植物学家,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中,一根通讯天线被狂风卷起,直直刺穿了他的腹部。队友们在漫天黄沙中搜寻不到他的生命信号,于是以为他死了,便撤离了火星。
但他没有死。
他在火星上醒来,拔出腹中的天线残片,用医用订书机把自己的伤口钉上,然后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是这颗星球上唯一的人类,下一次火星任务在四年以后,而栖息舱里的食物只够撑三百天。
于是他开始自救。
利用植物学家的专业知识,用火星土壤和队友们留下的排泄物种植土豆。他改装了火星车,修复了通讯设备,一个人在五千五百万公里之外,和死神绝望而顽强的对抗。
如此,几百个日夜过去了。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肌肉萎缩殆尽,维生素的严重缺乏在他皮肤下催生出大片大片的出血斑,他就像一颗地球上的狗尾巴草,在火星中随风飘摇。
而在原版中,地球上的团队很快便通过卫星图像发现了他依旧活着,并与他建立了通讯联系。
但在这一个版本里,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通讯设备在沙尘暴中被彻底摧毁,卫星信号因为太阳风暴而中断了。
一年多过去,地球上的人们为他举行了葬礼,总统发表了悼词,他的名字被刻上了NASA的纪念墙。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没有人在等他。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被整个人类文明遗忘在了另一颗星球上。
“3,2,1”
“ACTION!”
……
“嘶啦——”
气闸舱的门被拉开了。
浓浓的白雾从里面漫了出来,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从水汽中走了出来。
镜头从侧后方推过去,让他的身体显得如此单薄如纸。
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那些因为极度缺乏维生素而生出的暗红色出血斑痕,仿佛真的是从皮肤肌理的最深处溃烂生长出来的一般。
最后,当他停下脚步时,镜头给了一个完整的全景。
这一幕,将那种足以令所有人震撼的消瘦,从深陷的脸颊到干瘪的躯干,一览无余地展露在镜头前。这画面残忍而直白地告诉所有人:这不是替身,也不是CGI特效。
这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六、此刻体重硬生生暴跌到不到五十五公斤的成年男子,所呈现出的最真实的生理状态。
监视器后,看着这一幕的人并不多。
事实上,在这场时隔四个月、男主角重新进组后的第一场重头戏开拍前,雷德利·斯科特就赶走了片场所有的无关人等。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监视器前。
老头几乎是如痴如醉地注视着屏幕里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上帝在上,他真的劝过,但是,对方执意要这么做,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事实证明,替身也好,特效也罢,都能做到“像“,但永远做不到“是“。
此刻,用这个全景镜头所展现出来的“是”,正是敲开那扇名为“伟大表演”的大门,最不可或缺的钥匙!
“CUT!”
“再来一条,陈,这一次你慢一点。“
不过,老导演还是打断了这次表演,对着对讲机说道。
不同于诺兰的缜密,也不同于昆汀的滔滔不绝,雷德利·斯科特在片场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习惯同时架设多台摄影机从不同角度捕捉画面,也习惯明确告诉演员他想要什么,他尤其不喜欢演员临场改剧本,加台词。
下一次,镜头前的演员这一次果然更慢了一点。
那种慢,不是缓慢,是身体里真的没有多少力气了的慢,是走出每一步,都仿佛在跟火星仓里的人造引力做着某种抗争的那种慢。
老导演在监视室里乐不可支,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如果有任何一个其他剧组成员在场,这位向来以严厉和冷酷著称的导演都绝对不会这么做。
上帝在上,真别怪他前几天总是对剧组里的迈克尔他们大发雷霆。
为什么在好莱坞,有的演员能拿五千万的片酬,而有的演员只他妈值五千块?原因全在这里了!
要他说,像这种——你只需要抛出一个要求,他自己就会去思考去揣摩导演的意图和自己上一条的不足,并在下一次弥补过来的演员——别说五千万,就算给他妈一个亿,也他妈值了!
不枉费他最后说服默多克,同意按照他的想法去拍,并答应他带资进组,弥补资金上的不足。
他,没有让他失望。
……
陈诺拖着脚步,走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气,像是刚才从浴室走到这里这几步路已经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而后,伸手按下了录制键。
等摄像头前面的小红灯亮了起来。他盯着镜头看了两秒钟。
脸上的表情和眼睛里有着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坚强,就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之后,对于脚下的深渊已经失去了恐惧,反而生出了某一种近乎亲切的熟稔。
“FUCK。”老头喃喃道。
第一场戏啊,
这可是时隔四个月之后的,他妈的第一场戏啊。
他都做好了今天要反复重来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他说他“准备好了”,他以为他是那种准备好了,结果,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准备好了。
这可,真是,准备好了。
……
“第461个火星日。“
陈诺开口了,他看着镜头。
不管是剧本还是现实,他的面前都是一个黑洞洞的镜头。
他能够从镜头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他脸上由米歇尔贴上去的乱蓬蓬的胡子和凹陷的两颊。
这实际上有些夸张,因为他的胡子并不是络腮胡,而是集中在下巴和上唇,但是在美国人看来,不是络腮胡,那特么还叫胡子吗?
他用寡淡的语气说道:
“今天洗了个澡。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洗过的最奢侈的一次澡,因为我用掉了差不多三升水。三升。我不知道我最后会不会因为这三升水死掉,但我必须洗个澡,否则,我现在就会死掉。“
“因为我的身上都是粪便,我就像是一个住在粪堆里的流浪汉。为了种土豆,我每天都在把那些粪便从密封袋里一袋一袋地掏出来,用手把它们揉碎、拌进火星土壤里,当作肥料。“
“那个味道,在密封的栖息舱里,无处可逃。我吃饭的地方,睡觉的地方,呼吸的空气里,全是屎味。我的手指甲缝里永远塞着洗不掉的黑色残渣,我分不清那是火星的土还是粪。“
“就连吃的,我看着那些土豆苗一点一点地从粪土里钻出来,我再把它们挖出来,洗一洗,煮熟,吃掉。每一口土豆里,都有我自己的味道。“
陈诺没有笑容,他表情难看的要命,他双眼直视着看着镜头,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在他妈的说着遗言。
乐观主义精神?
不好意思,那是什么玩意?
对于一个住在粪堆里的人,你很难跟他说起这个东西,除非你当着他面,吃一口屎下去,再笑着说声好吃。
再说了,
在XJ他还不算彻底的摒弃外界干扰,他还见了吴惊,还有令狐给他送吃的送水——可到了第三周,他都他妈开始跟帐篷里的水壶说话了!
那才三十天。
而马克·沃特尼,一个人呆了461个火星日,换算成地球时间,差不多是四百七十三天——整整一年零三个半月。
一年零三个半月,一个人,没有人可以说话,四周没有一个活物,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原版剧本里,马克自始至终都苦中作乐,特别乐观。
陈诺理解——那是一部商业片,观众需要希望——但这一次,不再是了。
这一次,他需要演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所以,他没有笑。
因为一个人在这样处境下,只要没疯,那都不可能笑得出来。
……
“我今天一直在思考关于法律在火星上适用的问题。”
镜头前,陈诺完全沉浸在一种近乎魔怔的自言自语中。他虽然没疯,但感觉也快了。
只见他时不时地带着一点神经质东张西望着,脖子到处扭动,仿佛随时都在确认会不会突然有人从自己身后钻出来。
单独看有些搞笑。
可这正是人类在极度孤独,与世隔绝太久之后的那种病态反应。
要不是他之前真的特么对着破水壶说过话,要不是他真的曾因为XJ沙漠里的一点风吹草动,就神经兮兮地以为是有人来了……他绝对特么在这个时候代入不进去,也演不出来。
监视器后,雷德利·斯科又在拍大腿了。
一辈子大多都是拍商业片的老头,哪见过这个?完全不在拍摄前的沟通范围之内,是绝对临场发挥!可这些神经质的小动作所呈现出的戏剧张力,那种毛骨悚然的真实感,效果简直是无与伦比啊。
陈诺那陌生又淡漠的声音,被话筒取音后,继续从老头的耳机里传来。
“国际公约规定,任何国家都不许宣称自己对地球之外的任何物体有所有权。另外一个公约则规定,如果你不在自己国家的领土上,那么就要遵守'海商法'。“
“火星就像是一片公海。“
“除了这个基地归NASA所有,我一旦走出去,我就进入到了公海。“
“而我现在要到谢柏瑞利撞击坑那里去,那里有一艘中国国家航天局的天问着陆舱。我要在没有任何人授权的情况下,强行征用它。“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往右边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然后才重新看向镜头。
“根据海商法的定义,在公海上,未经授权,强行登上一艘属于外国的船,这就是海盗行为。“
“所以,从理论上讲,我即将成为一个海盗,一个烧杀抢掠的太空海盗。“
说完,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点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喃喃说道:“作为一个美国人,这倒是理所应当。“
“CUT!”
雷德利·斯科特气急败坏的声音,猛地从现场第一副导演里维·米勒手里拿着的对讲机中传来,带着一股眼看着完美艺术品被打碎的大失所望:
“天哪陈,你最后这句话是哪来的!??你这混蛋,本来是一个多么完美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