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世泽堂,薛姨妈赶忙把王子腾的书信递了上来,有些手足无措,才想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林寅却连信也未拆,只随手搁在几案上,端起茶盏拨了拨,神色转淡道:
“姨妈和姐姐都先请坐,你们的来意我已知道了;别的事都好说,只是这是人命官司。”
薛姨妈听了这话,眼泪立时便下来了,急道:
“话是这么说的,可若不把这案子销了,你这宝姐姐的大事可怎么处呢?我们为了她进宫待选,在宫里头打点了不知多少银钱,难不成就这般全打了水漂?”
林寅不想与她拉拉扯扯说上许多,思忖半晌,便寻了个难题,问道:
“姨妈,我有我的难处,如果救薛大兄弟和让这位……宝姐姐进宫,只能二选一,你会怎么选?”
薛姨妈愣在当场,半张着嘴,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平日里虽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宝钗的前途,但实则还是想着念着那不成器的儿子。
薛宝钗转头静静凝视了母亲一眼,这一瞬间的语塞,足以说明了一切。
她没有埋怨,没有愤怒,只有一股悲凉与凄苦涌上心头。
在旁的姐妹们也都看明白了,有的时候不表态,也是一种明确的表态。
林寅给了薛姨妈一个台阶,便道:
“姨妈,并非我托大,如今许多阁老都盼着我出错,等着我出丑,许多士林的御史也等着上我的奏本,这等明目张胆搭救杀人重犯的事儿,我实在做不了。”
“但姨妈既然找上门了,我也不好一点忙不帮;我能做的就是想个万全的法子,让薛大兄弟这盆脏水不要泼到宝姐姐身上,免得耽搁了她一生的前程。”
林寅自认为这话已是仁至义尽,毕竟他与薛家非亲非故,勉强算是八竿子打着的亲戚。
无论是为了政治前途,还是为了心中道义,他都只能做到这一步。
谁知薛姨妈是个糊涂的,根本体察不到这番保全大局的苦心,只听见儿子捞不出来,顿觉天塌地陷,哀哀戚戚地大哭起来。
林寅不禁皱眉,递了个眼色。
凤姐儿赶忙与探春、迎春等人上前,围在薛姨妈身侧,一口一个“姨妈”,温言软语宽慰起来。
林寅看着宝钗,强撑着体面,连泪也没有流,心中竟有一种不忍,只觉得这姐姐的处境太艰难了,
早逝的爸,偏心的妈,造孽的兄长,绝望的她。
林寅无意再去安慰薛姨妈甚么,只道:“姨妈,那薛大兄弟争夺的丫头,是在京城还是在金陵?”
薛姨妈正哭得伤心,听他问起这个,只当事情还有转机,赶忙止了泪,抽噎道:
“哪里敢留在那是非之地,都一并带进京来了。”
说罢,便唤了随行的丫鬟,去把那丫头领进来。
不多时,帘子一挑,一个小丫头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林寅原以为香菱会像黛玉,实则她模样更似可卿,
她那温柔安静、楚楚可怜的气质,倒也是颇得钗黛之美。
林寅起了身,走到香菱跟前,询问她的父母乡贯、来由姓名。
香菱只茫然摇了摇头,回说自幼便被拐子打骂,过去的事,竟是一星半点也记不得了。
林寅叹了口气,回头道:
“姨妈,这丫头既是人贩子拐来的,我想托人替她四处查访,寻寻她的家乡故里,不知姨妈可愿放人?”
不等薛姨妈说话,宝钗却道:“既如此,这是一件救人于水火的功德,寅兄弟看着安排便是。”
薛姨妈虽无反对,只是心中大悲,哭嚎道:
“我的儿呐!为了抢这么个丫头,连个受用的机会都没来得及,便平白送了性命,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宝钗听母亲当着外人的面,口没遮拦地说出这等不知羞耻的话来,只觉颜面无地,脸上火辣辣的。
她极力克制着难堪,上前低声苦劝,奈何薛姨妈只是魔怔了般痛哭。
宝钗无奈,只得向林寅等人告了个罪,半拉半扶着,将母亲先搀出了世泽堂。
黛玉在一旁打量着香菱,见她为人行事娇弱可亲,心下便生了亲近之意,拉过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话来。
林寅笑道:“玉儿既是喜欢,不如先将她安排到咱们内院,她也怪可怜的……”
黛玉笑着抿了抿唇,美目流盼,横了林寅一眼,便道:
“呆雁儿,你怕不是又瞧上了人家了。”
林寅摸了摸鼻子,笑道:“冤枉,我不过是瞧着玉儿你喜欢。”
黛玉牵过了香菱,却笑道:“他惯是会勾搭姐姐妹妹的,别理他,咱们走。”
说罢,姐妹们便一起笑着去了内院。
此时内院的后园里,苏式景致已是大成。
大青石周边,已拆了院墙,几竿修竹掩映着新建的竹屋;一泓活水自墙外引入,绕阶而过;
其中芳草鲜美,花叶缤纷,乃是人间绝美异景。
紫鹃、金钏、平儿、鸳鸯几人端来了茶水和糕点,林寅与姐妹们坐在花丛里头,便一道顽闹起来。
林寅左边揽着黛玉,右边靠着探春;这会子没了外人,他越发没了正形,端着酒杯,你一口、我一口、她一口地互相喂着,直逗得女孩儿们娇嗔连连,好不快哉。
正顽闹着,宝钗却领着丫鬟莺儿,顺着幽径悄悄寻了过来。
远远望着花丛之中的林寅,不由得心头一颤,宝钗心头想着:虽说如今没进宫,但若真进了宫,只怕未必就比这更好。
想来这世间有权有势的男子,又有几个不是这般吟风弄月、戏钗弄玉之人。
她在冷风里立了半晌,咬了咬牙,似下了一番决心,这才盈盈上前,轻声道:
“寅兄弟,不知这会子……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林寅将手往探春大腿上一压,支撑着便起了身,探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
林寅上前道:“是宝姐姐来了,你说罢,我听着。”
宝钗见这里莺莺燕燕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些难为情,却道:
“寅兄弟……你领着我在这院子里走走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