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听了,觉着十分在理,她本就不甘屈居人下,更何况是被那些不如自己的姐妹压上一头,
只是她城府极深,面上依旧滴水不漏,只淡淡道:
“纵然如此,我也不能越过了寅兄弟,擅自做了决定。”
傅秋芳心中一笑,也不管她如何说,只是继续分析着利害;
她知道,与聪明人对话,不用考虑对方怎么讲,只要把利害讲透了,把障碍扫清了,便没有谈不拢的。
“这秦妹妹你是见过的,性子最是温和,咱们西院虽不及其他三院那般热闹,可正因如此,若是遇上事儿,关起门来,咱们商量着说了便能作数。
将来有朝一日,咱们西院若真个儿水涨船高、扬眉吐气了,妹妹也是院里的头面人物,何必去其他地方,受那份闲气?”
宝钗闻言,便问道:“那咱们西院现在有甚么?”
傅秋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道:“眼下甚么也没有……”
宝钗微微蹙眉,不解道:“可我听说各院都有产业,内院有田庄和织机,东院有书局和古董铺子,外院有银行和洋人贸易。”
傅秋芳长叹道:“只怪咱们来得晚了,甚么也分光了。”
宝钗又问道:“那管着这些产业有甚么好处麽?”
傅秋芳便道:“这是自然,这各院管的产业,大头是要交到府里的,小头是可以留在各院的;有了产业,手下的丫鬟才有历练的机会,若是做出了成绩,公子才会高看我们一眼。”
“你瞧瞧府里多少丫鬟都打扮得花红柳绿,搔首弄姿的;只是没有那办事的能耐,公子连多看她们一眼都不会,没有能耐的,便得不到甚么恩宠和体面。”
宝钗点了点头,秋芳却咬了咬唇,带着几分埋怨。
“若不然为甚么咱们西院,公子来得少呢,还不就是因为没有产业,公子觉着咱们没有能耐麽?”
宝钗这才醒悟过来,难怪林寅对自己这般另眼相待,
如此看来,这寅兄弟也算是少数能够赏识自己的伯乐了。
宝钗心中虽喜,却板起了脸来,制止道:“姐姐慎言……”
傅秋芳自知失言,想到自己来了这么些时日,空有一身妩媚手段,却不得宠幸;
心中一团邪火,竟无处可发,只觉无比失落,空虚至极,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宝钗见她这般,便问道:“那为甚么不让寅兄弟给你们赏些产业呢?”
傅秋芳却道:“我的好妹妹,这又不是过家家;京城脚下凡是大的产业,哪个背后不牵扯着达官显贵的?若是那小打小闹的产业,咱们府里也瞧不上了,这一拖便拖到了这会儿。”
宝钗想着自己薛家倒是有不少产业,或许可以作为一个谈判的筹码,
只是宝钗心中尚无底细,这西院掌院到底值不值得辅佐,便道:
“姐姐,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妹妹说的哪里话,你问便是了。”
“这秦妹妹是如何当上的掌院娘子?似乎府里众说纷纭……”
因为姨娘和丫鬟的说法,各有各的偏见,有的甚至比较粗鄙,因此宝钗终究没有讲出后面半句那些话。
傅秋芳却道:“宝妹妹,若说姐姐我也不知道,你相信麽?”
宝钗不置可否,只是浅浅笑道:“这有甚么不信的,俗话说得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局者迷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傅秋芳压低了声,道:
“并非姐姐瞒你,只是着实有些奇怪。”
“论模样我又哪里逊色些;论出身我还是通判的妹妹;论次序我来的还更早些;论才学我也颇通经史子集;究竟差在哪里,我至今也不明白……”
“也难怪府里私底下议论纷纷,公子和太太又没有个准话。”
秋芳咬了咬牙,带着几分不甘道:“或许,公子就是偏好秦妹妹那等欲语还休的柔弱做派罢。”
薛宝钗听罢,陷入沉思,她虽与林寅接触不多,却知道他那多情的外表之下,
有着极为冷静理智的性子,每一步决策,无不是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的。
他不可能没有考虑过秦可卿的资历,以及可能带来的影响,但他依然这么做了,只能说明其中有着不可明说的缘由。
那么到底是甚么缘由呢……
薛宝钗一时琢磨不出个答案,便问道:“我可能去见秦妹妹?”
傅秋芳听了,喜笑颜开道:“那是再好不过了,她也是个好热闹的,定会欢喜的,咱们走。”
说罢,两人一道去了西院正房。
却见得丫鬟瑞珠迎了出来,道:
“傅姨娘,宝姑娘,外头风大,快请里间先坐一坐;姨太太正在后头沐浴呢,奴婢这就去通报一声。”
那净房里,热气氤氲,浴桶之中,盛满了玫瑰花瓣与热牛奶。
可卿正懒懒地泡在汤泉之中,隔着蒙蒙的水汽,可见那玉臂修长,锁骨深陷。
白花花、粉嫩嫩的肌肤,在波光之中若隐若现。
瑞珠隔着纱帘,禀报道:“姨太太,傅姨娘和宝姑娘来了。”
秦可卿用手合起一捧温热的牛奶,顺着那宛如凝脂般的雪白香肩缓缓浇下,感受着水流滑过肌肤的微痒。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一旁铜镜中自己那张媚意天成的脸庞,眼底流露出一抹孤芳自赏的迷醉,娇声道:
“我知道了,你先去外头好生伺候着,我这就起来了。”
“是,姨太太。”
不一会儿,伴着一阵细细碎碎的环佩叮当之声,宝珠便扶着秦可卿,袅袅娜娜走了出来。
只见她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月白色的软烟罗长衫,并未施半点脂粉;
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尚未擦干,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将领口的薄纱洇湿了一小片,带着股病恹恹的慵懒与娇媚。
远远瞧去,那似蹙非蹙的眉眼、不胜娇弱的体态,当真有几分黛玉的神韵。
只是比起黛玉的清冷孤高,她身上更多了几分妩媚婉转和风流情态。
宝钗不由得暗自心惊,但转瞬便是失落;
想到可卿只因着几分黛玉的模样,便爱屋及乌当了西院掌院,心中的酸涩,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秦可卿却似浑然不觉,笑盈盈上前,一把便握住了宝钗的手,蹙眉道:
“宝姐姐的手如何这般冰凉?难道是生了病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