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摇了摇头,温婉笑道:“蒙妹妹关心,我自幼便是这般,任凭吃了多少名贵药方,也不见得好。”
傅秋芳听了,掩唇道:“我也是如此,有个秃头和尚给了我丸药,后来才得好些。”
宝钗眼波流转,略带讶异道:“竟是这般巧了,我小时也有此事。”
可卿听了两人这话,接过小丫鬟递来的手炉焐着,娇声笑道:
“据说咱们的爷,以及太太都遇了这和尚,好像说是还有个跛脚的道人,专门是在红尘之中救苦救难,度化众生的。”
宝钗顺着话,笑道:“兴许世上真有神仙也说不准的。”
傅秋芳便侃侃道:“我看那古书上说,这世上但凡有大建树、立大功业的,或是星宿下凡,或是神仙转世,虽瞧着也是个肉体凡胎,却是带着宿慧和天命来的。”
可卿笑着拍了她一下,娇声道:“瞧你们说的神神叨叨的,大晚上的,背后发凉,倒是要睡不着觉了。”
几人抿嘴一笑,气氛活络了不少,秋芳便直入正题道:
“姨太太,今儿公子和太太来了,宝妹妹往后便要长久留在府里了,我想着,宝妹妹这般冰雪聪明的人儿,断不能去了别处;便自作主张,想留她在咱们西院,不知姨太太觉着可好?”
可卿听了,本就娇笑的粉面儿,更是欣喜,紧紧拉过宝钗的手,连声道:
“好啊,若是宝姐姐能来,自是求之不得了。”
宝钗犹豫了半晌,却道:“只是……”
可卿打断了她,热切道:“姐姐若有顾虑,我去与爷开口……”
“若宝姐姐愿留,往后这西院便由咱们三人做主,凡事一道拿个主意,绝不让你们受了委屈。”
宝钗听了,不免动心,她心想: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与其去那内院看黛玉的脸色,或是去外院受那凤辣子的闲气,都不如在西院扎下根来,反客为主,徐图后计。
秋芳在一旁趁热打铁道:
“宝妹妹,你何苦要去其他院受她们的排挤?妹妹模样好,才学又是拔尖的,样样都不逊色于她们;将来若是有朝一日更得宠了,她们定是容不下你的。”
宝钗思忖着,今日虽寅兄弟有意,但毕竟中途遇到林黛玉插手敲打,此事仍有变数;
倒不如让西院替她吹吹枕边风,若能留在列侯府,便是在这西院暂时蛰伏,也没有甚么不好的。
“既然两位妹妹这般赤诚相待,我若再推辞,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只是咱们爷和太太那边到底还没有给个准数。
若秦妹妹能替我在爷跟前说上几句好话,若当真能留下了,我便来西院,往后咱们姐妹自当同舟共济。”
秦可卿听了,忙不迭欢喜道:“好好好,这事只管交给我了。”
宝钗又道:“我薛家如今虽说没落了,家中也无人在朝为官。”
“但在京城、金陵两地,却还留着不少田庄、当铺、商号;若是好生打理,每年的进项也绝不在少数。”
可卿与秋芳听了这话,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掩饰不住的狂喜。
若真能将薛家这等皇商级别的庞大产业并入西院,西院的根基底蕴,便有了质的飞跃!
不仅不会逊色于外院,若将来再好好经营,将原属于西院该有的府内产业慢慢讨要回来,假以时日,甚至可以与那东院、内院一较长短。
可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便道:
“若能如此,这西院可就真真全仰仗宝姐姐了!”
“不过姐姐放心,这些薛家的产业,往后名义上挂在咱们院里,账目进项仍旧归着姐姐一人去管;只是姐姐若有需要人力物力的时候,咱们姐妹随时可以搭把手,绝不干涉。”
秋芳也笑道:“这敢情好,若如此咱们西院才算是站稳脚跟了。”
可卿思忖着,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决断道:
“从此往后,西院便由咱们三人商量着办,我来与其余三院周旋,宝姐姐管外头的产业,傅姐姐管着院里的事务,咱们姐妹同心,荣辱与共。”
宝钗和秋芳也一道应道:“姐妹同心,荣辱与共!”
三人相谈甚欢,一时各自姐妹相称,其乐融融,自不必提。
次日卯时,林寅如常穿戴齐整,入大明宫当值。
今日的御前会议与往常不同,除却内阁诸臣之外,军需房的一干要员亦在一旁陪朝。
礼部尚书高攀云奉旨下江南筹饷方归,已筹措二百万两白银。
正顺帝端坐龙椅之上,面无表情道:
“高阁老这趟南下,一路风尘仆仆,这几个月想来是受了不少颠簸,着实不容易。”
高攀云叩首道:“臣惶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这点奔波劳碌,又算得了甚么?”
这话才说罢,那司礼监秉笔夏守忠,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率先发难道:
“高阁老的确辛苦,只是我方才瞧了户部的账册,阁老这趟下江南,千辛万苦筹来的这点银钱,满打满算,怕也仅够军需房前线半年的开支罢了。”
夏守忠这话冷冷的,不夹枪不带棒,却又十分尖锐。
高攀云面色一沉:“我不知夏公公这话,其中是何用意?”
“公公久居大内,哪里知晓外头的难处?如今江南地界也不安生,内有流民四起,外有倭寇袭扰,地方财力本就捉襟见肘。
我若是不顾士绅死活,一味竭泽而渔、杀鸡取卵,固然能多榨出些银子来,可一旦逼反了江南士民,毁了朝廷的赋税重地,这等祸国殃民的罪责,试问谁能担得起?”
夏守忠听了,与身旁的戴权、裘世安对视一眼,三个大太监皆是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了两声。
看着高攀云这般急赤白脸地辩解,这些内廷的太监们,眼底尽是戏谑之色,仿佛他已落了圈套。
林寅知道司礼监这背后的用意,于是也极有默契地跟着打起了配合。
“不知高阁老是担心你们江南士林乱了,还是担心江南乱了?”
高攀云闻言大怒,胡须乱颤,朗声道:
“林解元!你若是觉着这筹饷的差事这般好办,那你只管自己去办!我此番下江南,清清白白,未曾贪墨一两银子,上对得起苍天,下对得起陛下,问心无愧!”
高攀云这话掷地有声。
毕竟这等得罪整个士绅集团的差事,他能从那些铁公鸡手里抠出这二百万两,已是煞费苦心了。
林寅厉声驳斥道:“阁老在江淮老家,良田千里,富甲一方,你当然不需要贪墨。”
“可学生却想问问,这些土地从哪里来?这些奴仆又从哪里来?这些产业又从哪里来?”
“你们占据着江南富庶之地,搜刮天下之财,却不纳天下之税;如今朝局动荡,边防吃紧,你们还在首鼠两端,你不是问心无愧,你是狼心狗肺!”
高攀云被当众扒了底裤,顿时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道:
“空口说白话,林寅,你不要在这里大放厥词!你们林家在姑苏,也是地方豪强,敢问你私下为辽饷出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