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面不改色道:“阁老不必拿这些闲话来攀扯,若陛下开口,我林氏一门,当即毁家纾难,以充军饷,绝无半句怨言。”
“只可惜啊,如今国难当头,轮到某些清流老爷们,却是一个个守着田庄金山装穷叫苦,当真叫人大开眼界!”
高攀云气得面红耳赤,指着林寅怒斥道:
“你少来这里唱高调,一个连进士功名都没有的幸进之臣,哪来的脸面在我跟前吆五喝六!”
正顺帝坐在龙椅上,听得二人越吵越不像话,皱了皱眉头,制止道:
“好了,这是议政的地方,不是让你们骂街的;两位爱卿都是朝廷的栋梁,就事论事!”
夏守忠也甩了甩拂尘,阴恻恻道:“高阁老,这是御前,你也是内阁的老人了,这般失了体统,如何率下?”
高攀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火。
他知道自己这趟差事办得里外不是人,为了抠出这二百万两,已是得罪了无数的门生故旧和江南同僚。
此刻见皇帝与内监都偏帮着林寅,心中只觉一阵悲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道:
“陛下明鉴!臣此番南下,是熬尽了心血;江南那些士绅,哪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为了给朝廷抠出这二百万两的现银,臣不顾这张老脸,软硬兼施,不知得罪了多少亲朋故友、同僚门生。
如今臣在江南士林,已是身败名裂,成了千古罪人;臣纵然有千般不是,但对陛下、对大夏的这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呐!”
正顺帝默契道:“高阁老的一片忠心,朕心里都是明白的,阁老快快请起。”
“林卿,阁老毕竟是劳苦功高,你身为晚辈,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寅何等机敏,见好就收,躬身道:
“陛下圣明!是臣年轻气盛,误会了高阁老的忠心体国,臣知罪。”
高攀云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关算是过了;
谁知林寅话锋一转,却道:
“陛下,既然阁老为了筹饷这般委曲求全,朝廷总不能让阁老寒了心。
臣以为,不如让高阁老草拟一份具体的功劳名录,上面详细写明这二百万两银子,江南各家士绅,谁交了,谁没交,交了多少;如此是非分明,忠奸立现,再不会有口舌之争。”
高攀云闻言,第一次从这小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恐惧;
若真如此,只怕士林之中,必有大变,那时他的威望也将彻底破灭。
高攀云才要张口争辩,正顺帝却已抬了抬手,不容置喙道:
“林卿所言有理,高阁老,这事儿不难办罢?”
高攀云如今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不答应也不行了,只得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臣,遵旨。”
正顺帝见大事可成,当即笑道:“好,高阁老筹饷有功,晋文渊阁大学士,赐爵云骑尉。”
“高阁老,待你将筹饷的事情理清,朕再让你入军需房行走。”
说罢,正顺帝便起身回了暖阁,
高攀云心中苦涩,却只能跪地道:“臣谢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人也山呼万岁,待众臣散去,正顺帝便去了军需房,考虑如何将这二百万两银子充作军费。
只是如今大夏朝内忧外患,西北流寇作乱,辽东东虏叩关,处处都要用兵,处处都在张嘴要钱。
这二百万两看似不少,撒下去却如泥牛入海,一时竟争论不出个轻重缓急的头绪来。
林寅看着那悬挂在墙上的天下兵马布防图,思忖道:
“陛下,为今之计,单靠朝廷这点子银两去填西北的窟窿,无异于杯水车薪;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信任西北那些带兵的边将。
给予他们临机专断之权,允许他们就地筹粮筹饷,自募兵马乡勇,以战养战,剿抚并用。”
“若是处处都要朝廷拨款,只怕仗还没有打赢,国库就已经见底了。”
正顺帝深思了一会儿,问道:“依林卿之意,这二百万两现银,又该如何分配?”
林寅指着地图,分析道:
“臣以为,或可将这二百万两白银,分成大小不一的四笔款项,第一笔,用在辽东,以解宁锦前线将士的燃眉之急;第二笔,作为西北边将招募乡勇的启动粮饷;第三笔,用来加固山西等地的长城关隘,死守京畿门户。”
“最后一笔,臣以为,陛下当留存京中,用以重新编练一支直属于陛下的精锐新军,由陛下亲自统帅。”
那孙效武听了,却问道:“仁守,只是陛下在宫中已有御林军,如今国库空虚,再另起炉灶编练新军,岂不是劳民伤财、职权重复了?”
林寅转过身,面对着军需房的几位老臣,侃侃而谈道:
“恩师此言差矣,我大夏朝,有一京一十四省,横跨南北,幅员辽阔,若论财力之丰、物力之盛、丁口之众,天下无出其右者,奈何却有今日之患?”
“说到底,并非我大夏没钱;而是这天下承平日久,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官绅勾结瞒报人口。朝廷的税收制度早已千疮百孔,收不上钱来;底下的银子全进了贪官污吏和豪门大族的腰包,这才导致国库空虚。”
林寅这番话,句句切中时弊。正顺帝与军需房的几位大臣听了,皆是面色凝重,连连点头不已。
林寅趁热打铁,抛出了自己的构想:
“因此,臣以为,不如将锦衣卫、东厂,以及京营中的精壮之士三者合一,重新扩编整训,由陛下直辖,仍交由司礼监的公公们提督监军。”
如此则有三处妙用,一则厉兵秣马,足以护卫京师,震慑胡虏;二则令行禁止,足以如臂使指,随时抽调平叛;三则缇骑四出,足以明察秋毫!
有了这支新军,陛下便可直接派他们去彻查地方贪腐、清丈田亩;那些士绅不是不交税么?刀把子架在脖子上,看他们还敢不敢装穷!”
“因此这支新军,不可不练,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正顺帝听罢,一拍御案道:“好,好一个三者合一!众卿以为如何?”
夏守忠早听得心潮澎湃,这可是大大扩充了他们阉党手中的兵权,当即第一个跪倒在地,高声道:
“奴才以为林小爵爷所言极是,这正是强干弱枝、重振天威的妙计。”
正顺帝点了点头,看向了戴权,毕竟他的话才能代表太上皇的意思,
戴权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道:
“陛下明鉴,太上皇昨儿个还念叨着,如今国难当头,正是上阵父子兵的时候。只要是能帮衬着陛下稳固江山社稷的,太上皇那边,自然都会帮衬的。”
两大权宦都说了话,军需房秉笔授录的大臣们,也都纷纷点头称是,夸赞不迭。
正顺帝豁然起身,便道:“既如此,那就依林卿所奏!将厂卫与京营精锐合并,即日起改组为‘锦衣军’!
夏守忠,此事由你牵头,即刻去与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接洽;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务必在最短的时日内,给朕将这支锦衣军搭起来,章程定好,不得有误!”
“奴才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