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迷蒙着眼,由着可卿用热帕子敷了敷脸,含糊应道:
“嗯……也好。宝姐姐,你今夜来伺候,咱们私下说说体己话,把没聊完的聊完。”
宝钗听了,粉面微红,赶忙扶起林寅,无奈道:
“兄弟吃醉了,又说胡话了;那些个大道理,说与不说的,有甚么要紧?”
说罢,几人一道扶着,直送到了宝钗那厢房的门口。
薛姨妈见了林寅回来,心疼道:“哎哟我的姑爷!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宝钗顾不得许多,只答道:“妈别问了,说来话长,我也干涉不了。”
“唉……”宝钗无力的长叹一声,再没有更多的解释,只是扶着林寅进了屋去。
薛姨妈见女儿得了宠,心中狂喜,口中连连念着阿弥陀佛。
薛家历经劫波,如今女儿得宠,这才算是在京城扎下根了。
丫鬟莺儿见了,赶忙与宝钗一道扶着林寅,躺在床上。
林寅醉意朦胧,两手大喇喇地摊在锦被上,半闭着眼咕哝道:
“宝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不过碍于我的面子,故而没说,对不对?”
宝钗坐在床沿上,拧了一把温热的毛巾,替他擦着额头的汗水,哄道:
“寅兄弟,你就快别想这些了,咱们方才说的,不过是各自观点上的不同,又不是甚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到底也没甚么妨碍。”
“你只管闭上眼好好安睡;如今吃醉了酒,若是还不收心养神,明日一早起来定要头疼了,那可不是顽的。”
林寅却是不依,一把抓住宝钗的手,便道:
“好姐姐,你在外头叫我寅兄弟也就罢了,如今这里只有你我,怎么还这般生分?”
宝钗坐在他一旁,温婉道:“果然是醉糊涂了,先前是谁许诺的,说咱们定要相敬如宾的?”
林寅便道:“我没有醉,我清醒得很,不过是有些飘忽罢了。”
“这相敬……如宾……若总是相敬如宾,岂不是连孩子都生不出来了?”
宝钗听了这没羞没臊的浑话,顿时羞得脸红到了耳根,笑道:
“快别浑说了,又说这不正经的,谁与你说那事儿了?”
“这相敬如宾,说的是平素里待人接物的分寸,是互相敬重、不生嫌隙的礼数;你倒好,尽往那起子歪处想。”
林寅听了这话,似乎咂摸出些言外之意,半撑起身子,看着她道:
“看来在宝姐姐心中,对方才那舞蹈的事儿,还是有些介怀的。”
宝钗听罢,眼神一黯,心中一叹,只将锦被拉上来替他盖严实,轻声道:
“好了,咱不说了,你且好好歇着,明儿一早酒醒了,甚么事儿都好了。”
林寅却不肯放过她,死死拉住她的手,追问道:“姐姐不许逃我的话,你定是看不惯了。”
宝钗见他这般不依不饶,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道:“我看不看得惯的,又能有甚么打紧?”
“寅兄弟你是个极有主见、干大事的人,我一个内宅妇人,怎敢用那些陈规旧俗,去妨碍了你的雅兴?”
宝钗说罢,心中实是哀叹不已。
她自是极其钦佩林寅的才学和手段,也为他如今大权在握的地位感到与有荣焉。
可偏偏他在这风月情事上,总带着几分魏晋名士般的不拘一格,甚至对可卿她们那等略带荒淫狐媚的伎俩,非但不加管束,反而津津乐道。
这让从小饱读四书、笃信礼教的宝钗,感到既无奈,又失落。
林寅伸出手,轻轻抚上宝钗那宛如满月般的脸蛋,眼中满是怜惜。
宝钗并未躲闪,只任由他轻抚着,语重心长地劝道:
“寅兄弟,你若还听得进我一句劝,往后好歹也劝着她们多读几本正经书,修身养性才好。
你今夜那一番纵容的话,她们听了进去,只怕往后一门心思,都钻进这些狐媚的旁门左道了;长此以往,岂是家门之福?”
林寅听罢,却不以为然,反问道:
“宝姐姐,你觉着如果我按照你的方式,就做个你理想中的君子,规规矩矩,不苟言笑,相敬如宾;你觉得府里那些姑娘,那些姨娘,是否自在?是否安乐?是否欢喜?”
宝钗略想了想,一时无话可说。
林寅见她不语,又道:“君子感召的是君子,德不孤,必有邻,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志同道合则四海之内皆兄弟,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是你所追求的道。”
宝钗听罢,不觉间点了点头。
林寅顿了顿,又道:“可天下之大,众生万千,根器不同,贤愚不等,正邪两赋,当以无缘之慈,同体之悲,随顺心性,欲令入佛智,先以欲勾牵;无为无不为,无可无不可,这是我所追求的道。”
宝钗抬眸看着他,眼里更是敬佩和惊讶,便道:
“寅兄弟,你这话,兼收佛道,不拘一格,原是极大的气魄;但岂不闻禅宗有云‘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我心中还是有所顾虑。”
林寅哈哈一笑,便道:“你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宝钗愣了一愣,她没曾想孔夫子这司空见惯的话,竟会被这么断句和理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没懂兄弟这话的意思。”
“道应该以不同而大同,不着于相而见诸相,作为最根本的首要考量。”
宝钗冰雪聪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会心一笑道:
“寅兄弟,我听你的,我也依你;并非是我觉着你说的都对,而是你有你自己的道理;我自愧不如。”
“但若是可以,我还是盼着你能静下心来,听听我念叨几句圣贤书,或许你早已听过想过,但世异而事异,同样一句话,或许会有不同的启发。”
林寅见她这般,便笑道:“宝姐姐,别处我不敢保证,但与你单独相处之时,我会用你所遵循的儒学之道;不于须臾之间违仁,你看可好?”
宝钗见他听劝,久违的露出了一番真诚的微笑:“那敢情好,愿君说到做到。”
林寅拍了拍枕头,宝钗心领神会,低着头,将那蜜合色棉袄褪下,搭在一旁的熏笼上;
随后便将发髻上的金簪玉燕一一拔下,一头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散落在月白色的中衣上,便躺了下来。
林寅当即翻身,覆了上去,亲吻着她的眉眼。
林寅看着宝钗,不似黛玉、可卿、熙凤等人那般,精于粉黛、长于妆容。
只见她不施脂粉,素面妩媚;不染麝香,玉体芬芳;浑身冰凉凉、白嫩嫩、绵软软,一任自然,绝代风华。
两人相拥而戏,执手相看眸眼,一时无话。
……
事罢,宝钗长长舒了一口气,忍着疼痛,皱眉道:
“寅兄弟,我一不能歌,二不会奏,三不能舞;有时真担心你会嫌了我。”
林寅并没有直接回答,理着她那汗湿而有些凌乱的发丝,反而吟诵道:
“情动于中,而形之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她们固然才艺双绝、美艳动人,却于自性之中,遮蔽太深,因此不足,则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宝姐姐内在丰盈,何必要那些附加之物?所谓不沾尘埃,独自风流。”
宝钗听得粉面通红,这话既文雅,又有内涵,直直讲到了她心坎里,
宝钗对这样的情话极为受用,只觉平生更没有听过比这更好的赞美了,不禁低下了头,低声道:
“寅兄弟,你夸得太过,我自知不足,反倒不敢受了。”
林寅将她抱的更紧了些,亲着她流下的香汗,便道:
“宝姐姐,你原是极好的心性禀赋慧根;纵然有些私心私欲,我也不愿吹毛求疵;那并非你的不足,而是你的出身、境遇、遭遇使然。”
“至少在我心中,你却有贤哲之资,纵然如今未成,那是时机与火候未到;你是一块璞玉,如果可以,我想试试做那个匠人。”
宝钗听得眼眶微酸,却道:“若果能如君所言,钗愿一切任凭夫君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