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救大夏,则必犯江南,犯江南则必起争端;自古变法未有不流血而能成者。”
宝钗一时陷入沉思,这也是她所信奉的儒学和礼教,少有涉及的话题。
儒家之争,讲究中庸之道,纵然勾心斗角,哪怕你死我活,也从来不会彻底,其争也“君子”;
而对于涉及底层的、根本的改革与治理,儒家是颇为匮乏的。
宝钗叹了口气道:“寅兄弟见识深远,你容我多想想罢,一时我也没有个主意了。”
林寅便道:“玉儿,宝姐姐,你们替我拟个告示。”
“大抵的意思呢,就说本官已在此设立‘钦差幕府’,广开言路,招贤纳士;诚邀江南各地的秀才、举子报考。”
“凡被录用者,一律由朝廷拨款发饷,赐予正规编制,充任钦差行辕的文书、幕僚,这报考的日子,便定在三日后。”
宝钗问道:“这倒不难,只是时间有些紧。”
林寅笑道:“第一批要快,第一批定下来了,这个消息才会不胫而走;利益是最好的传播。”
“之后再办第二批,第三批,就轻松得多了。”
黛玉、宝钗、秋芳都道:“果然是好主意。”
三日后,林寅命人在扬州码头空地上,搭起凉棚,摆下桌椅,由数百名锦衣军持刀把守,组织了一场钦差幕府的招考。
因着告示中承诺的“正规编制”和“丰厚恩赏”,纵然有那些江南大儒的恐吓阻拦,仍有不少出身寒微、屡试不第的穷酸士子,前来赴考。
考试的内容也极其直白狠辣,不考四书五经,也不考八股文章,只考关乎江南国计民生的策论实题:
考试内容大抵是:
其一,请对近日街头那首“钦差来,江南乱”的造谣歌谣,作一篇反驳的檄文,以正视听。
其二,论江南地区官吏贪墨之乱象,请作概括与批评,并提出整顿之法。
其三,论江南大族隐瞒田亩、土地兼并之弊,试陈治本之方略。
……
如此既能考察才学,还能考察能力,更重要的是将真正心怀苍生,有雄心壮志的儒生,筛选出来。
事后,林寅便在船舱内,与黛玉、宝钗、秋芳、鸳鸯、紫鹃一道,就着烛火,审阅着这些收上来的卷子。
秋芳翻看着手中的几份答卷,秀眉微蹙,叹道:
“公子,里头大多数都不太行,言之无物,堆砌辞藻,歌功颂德;全是些空谈些尧舜之道的车轱辘话。”
其余几人也都点了点头,到底是被那科举礼教荼毒了百年的士子,虽说他们写出来的文章词赋、起承转合,都已通过八股之法练到了极为精妙的程度;
但腹中空空,毫无半点经世致用的真才实学,遇着国计民生,便只能抓瞎。
宝钗也有些担忧,便道:“寅兄弟,若是按照你这个法子去选,只怕一时半会间,挑不出多少合适的人才。”
林寅不以为意,端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道:“无妨。一次挑不出,那便多开几轮。”
“我不觉着是谁比谁笨,只是他们死读书读惯了,没有适应过来。”
“最要紧的,我们罢了儒林的那些子弟,就必须要团结草根和寒门的那些书生,留着这个通道,重用这些学子,才能让江南不乱。”
黛玉搁下了笔,盈盈望向林寅,淡淡道:“林郎,你若遇到了难事,不要憋在心中,定要与我们说。”
林寅看着黛玉,拉过她的手,安抚道:“玉儿,不必担心我,至少有这钦差的身份,和锦衣军的调遣,如今的态势,再不是以前四水亭那时候了。”
宝钗见两人亲昵,便将批阅好的卷子整理成一摞,推了过来:
“寅兄弟,咱们这儿的卷子都已替你粗改过一遍了,好歹分了上中下三等,你再过个目罢。”
林寅接了过来,草草看了一眼,便起身离了船舱,到了外头,找了赵百户,吩咐道:
“把今儿答了这几份卷子的学子,查一查他们的家世出身、平日里的风评,以及在这扬州城里,都与哪些大户官员有过往来,尽快给我个准信。”
“是!”
赵百户便带着一支锦衣军,领命而去。
待赵百户走远,林寅深吸了一口江上的夜风,长长吐出浊气。
连日来紧绷如弦的心神,待军权和科考两事完毕之后,才算稍稍得以松懈,
虽说他心中已有了全盘的布局,但这次南巡,牵涉太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寅愈发感受到了正顺帝的难处,君臣之间,远隔山海,在这一刹那,更有了共鸣。
君王难做,天下难担,非大丈夫不能为。
林寅走到船舷边,凭栏远眺,只见江面上星影细碎,夜雾迷蒙,浩荡江波之中,倒映着两岸的烟柳繁华。
黛玉见他许久未归,便披了鹤氅出来,见他孤身立在风口里,便上前道:
“林郎,夜里凉,你可还好些了?”
林寅回过神来,替她拢了拢衣领,笑道:“我很好,不过是出来透透气罢了。”
黛玉抬眸望着他,便道:“林郎,这些天,我心里头,都在想着你的事儿,总替你捏把汗,若是江南真的乱起来,可如何是好?”
林寅瞧着她那如娇如痴的含情目,便顽笑道:“玉儿,你知道我为甚么带你下江南麽?”
黛玉茫然,摇了摇头。
林寅笑道:“因为我想着,我若回不去了,不如咱们就死一处好了。”
黛玉粉面含嗔,啐道:“呸,不许说这浑话。”
“便是要死,我也要死你前面儿。”
“这也要争?”
黛玉眼圈微红,别过脸去,口是心非地娇哼道:
“谁要与你争?我不过是图个清净罢了。”
“你若死了,她们哭哭啼啼的,我可再不给你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