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效武焦急道:“仁守,这个时候你还要逞意气之争麽?改不改姓,过不过继,不都是你的骨血?如今大敌当前,去虚名而取实利,有何不可?”
孔循仁有了帮腔,又道:“是这个理儿,仁守,大不了你往后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乃至于禁卫九重,出警入跸,做个实权辅政的摄政王,又有甚么差别?你百年之后,不还是要传与后世子孙?”
林寅听得他们这般执着,便知此事要比自己预想中难上许多,便看向另一旁,问道:
“韩夫子,李夫子,你也这么认为麽?”
李老丹却极为平静,回道:“我怎么认为不重要,关键是你的道理是甚么?”
韩澄非捋了捋须,眯着眼道:“此事,行有行的道理,不行也有不行的难处……”
林寅这才道:“孔夫子方才之计,虽是存了保全大夏法统的苦心,但在我看来,却是一招臭棋。”
“全天下谁不知道这孩子是我林寅的骨血?我若将亲生儿子改了国姓,强推上龙椅,天下诸侯会怎么说我?他们会说我是董卓、是王莽!”
“到那时,伪朝只需发一道檄文,骂我篡夺宗庙,我们立时就会失去大义名分,成为天下共讨之的乱党。”
孔循仁和孙效武听罢,啧啧几声,面色一变,似有些犹豫,虽然他们已尽力构思了一个在他们看来,礼法上周全严密的方法,自以为无懈可击。
可没曾想林寅这一番话,便将这掩耳盗铃的把戏,彻底拆穿。
李老丹点了点头,便道:
“仁守此言不虚,礼法是一回事,实情又是一回事,主少则国疑,强枝则弱干,仁守能做权臣,其他人便不能做权臣?他们若打着清君侧、诛权臣的名义,我们便是众矢之的。”
孔循仁听罢,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
“难道我大夏的宗庙和名分便可以弃之不顾麽?李司业,陛下虽不曾重用于你,可你能有今日之位,难道不也是陛下拔擢之恩?如此危难关头,不思报效,反倒说出这无父无君之言,循仁深以为耻!”
李老丹却也不恼,徐徐道:
“循仁兄稍安勿躁,若是立个无关之人为嗣,我便是豁出这条命来,也会力争到底;可只要这江山社稷,最终还是传在先帝血脉的手里,便对得住皇天后土;至于那些宗庙名讳的礼法虚名,又值当甚么?”
“何况事已至此,方才那套礼法之辞,本身就难以自圆其说,这般扭扭捏捏,如何能安定军心,抚顺民意?若再害得江南尽失,胡虏长驱直入,腥膻华夏,你我才是万死难辞!”
孔循仁被这番话堵得面红耳赤,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
韩澄非见形势有变,眼睛滴溜溜的转,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思忖着:如今支持林寅,和保全皇室血脉,是两者兼顾,公私两便。
他清了清嗓子,便道:“李司业这话,我也深以为然,若是一味拘泥礼法,反倒作茧自缚;仁守如今兵精粮足,更有江南之地,天下各路诸侯之中,亦是出类拔萃者。”
“依我之见,不如让仁守,承继江南王位,定这幼子为世子,昭告天地,不可悔改;如此,则可以安江南将士之心,亦可以尽我们尽忠之节,岂不两全?”
孔循仁听罢,道理虽是如此,但仍觉着有些不对劲,却想不出更能反驳的理由了,
毕竟在乱世存亡与胡虏入华的两重威压之前,那点礼法之争,实在显得有些无力,便犹疑道:
“这样不大好罢?”
“不行不行,我还是觉着有所不妥……”
韩澄非板下了脸,沉声道:“循仁兄!”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如今陛下嫡系血脉断绝,京师城破,群雄并起,这本就是气数将尽之兆,这也是天意使然,你我不过受陛下之殊遇,这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求成败,但求无愧;
本就是败中求胜之困局,若还是执意追求虚礼,而不顾军心民情,以致酿成灾祸;青史笔下,你我就不止是乱臣贼子,而是墨守成规,固执己见,以至于葬送天下于胡虏的千秋罪人!”
众人听得这一番慷慨言辞,顿时无话可说,此时此刻,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
毕竟有些话,有些事,虽然有违政治正确,却终归要有人来说。
韩澄非见众人再无反驳之言,便遂即撩起衣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
“请仁守继江南王位,立世子,为陛下发丧。”
李老丹与孙效武相视一眼,也随之跪倒;
孔循仁见状,虽有些犹疑,到底也叹了口气,跟着跪了下去,齐声道:
“请仁守继江南王位,立世子,为陛下发丧。”
诸子监众将士见孙将军和几位夫子都跪地了,他们也齐刷刷跪地,跟着呐喊道:
“请将军继江南王位,为陛下发丧!”
天津卫的江南大军,见主帅受这等拥戴,亦纷纷执戈跪地。
三万大军单膝点地,如山呼海啸般齐声呐喊:
“请大王继位!”
“请大王继位!”
“请大王继位!!!”
一时喊声震天动地,连海浪的涛声都被压了下去;
更是引得船舱里的金钗们都纷纷出来,在甲板上探望,没曾想竟能亲眼见证自家爷们,被军士劝进的一幕。
林寅连连摆手,显得十分为难,上前去搀扶众人,连声道: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此事休得再提。”
韩澄非长跪在地,绝不肯起,言辞恳切道:
“大王,北有蒙古,东有胡虏,西有乱党,中原更有各路诸侯,大王切不可犹豫,迟则生变呐……”
三军将士见状,再次齐呼:“请大王继江南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