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眉头紧锁,沉声道:“如今天津卫乃是战乱之地,连个太庙明堂也没有,如何能行封王大礼?若在此草草行事,岂不儿戏,反叫天下人耻笑?”
韩澄非仰起头,苦劝道:
“大王,如今京师沦陷,陛下驾崩,正是人心动荡,无所适从之时,若不能伸大义于天下,那些逃亡的北方士子、残兵败将、百工匠人,定会悉数投奔山西那帮乱党,到了那时,名分倒转,神器更易,攻守异势,便是悔之不及了!”
“甚么是正统?甚么是伪朝?血脉嫡流为正,前朝故旧为正,最要紧的,能得天下之心为正;此刻正是大争之时,或跃在渊,在此一举,不可迟疑,不可犹豫,请大王立决!”
“请大王立决!!!”
三军将士呼声此起彼伏,场面蔚为壮观。
孔循仁此时终于醒悟过来,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便道:
“既是如此,仁守你只管应下;至于礼法上的规矩,为师自会替你想个万全之策,包管不惹天下人非议,你大可不必顾虑。”
林寅听罢,长叹了一声,负手道:
“几位恩师,你们误解我了,我并非舍不得犬子,区区虚名,过继在谁的名下,根本无足轻重;只是我不想做那乱臣贼子。”
“……”林寅这一番回马枪,一时把在场几个诸子监大德搞蒙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他的心思。
林寅顿了顿,又道:“这江南王位,不可不慎;既然大义不可不伸,我以为不如先以大都督的名义,收揽京畿故旧之心,凡有思我华夏,不愿屈从胡虏以及乱党者,若是来投,我全盘接收。”
韩澄非,闻弦歌而知雅意,眼睛微微一眯,朗声道:
“如此甚好,不如就叫大夏平寇勤王大都督,即刻起草讨逆檄文,布告天下。”
林寅当即道:“好,便依夫子之计。”
韩澄非又道:“大都督,这些诸子监生员,都是人中翘楚,于诸子各道,皆有建树;还请都督看着安排罢。”
林寅却道:“夫子放心,咱们有钱有粮,届时扩军招兵,自然有他们的用武之地,算起来我与他们还算师兄弟呢。”
韩澄非此刻才觉得大事已定了几分,心中大感畅快,转身道:
“循仁兄、李司业、孙将军,我以为咱们应该各率兵马,主动出击,于京中遍访故旧,此刻必须抢在山西乱党之前,将之前那些经世致用的大才、懂得火器百工的匠人,悉数搜罗过来。”
孔循仁也道:
“所言极是,只是还有一事,这京中文渊阁,不知有没有毁于战火,昔日汉高祖入咸阳,诸将争抢金银,唯有萧何尽收秦朝图籍,这才有了后来汉承秦制、四年灭项;这些文脉典籍,断不可落入夷狄之手。”
李老丹也道:“不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小人之君,不能用大人韬略;这些文脉若是落入胡虏之手,不是置若罔闻,弃之如敝屐;便是穿凿附会,删改乱其真。”
林寅神色一肃,当即下令:“好,我派锦衣军护送孔夫子回京抢运图籍,再派五千火器精锐在京郊接应,确保万无一失;夫子,此行凶险,务必快去快回。”
几人商议已毕,这才各自离去。
林寅便回到船上,王熙凤扭着腰肢,抢先笑着迎了上来,笑道:
“小祖宗,他们可是要推举你做江南王?”
“是啊。”
“嗳哟,那敢情好了,若是小祖宗做了江南王,咱们也跟着沾光不是?我就弄不懂了,你何苦要做那三辞三让的把戏?没得脱裤子放屁。”
“小祖宗有江南精锐,再让我叔父的边军护驾,我看谁敢不服!”
林寅拍了拍她的翘臀,便道:“咱们要的是驱逐胡虏,肃清宇内,开创一个太平盛世,而不是做个草头王。”
王熙凤捻着帕,捶了他肩头一下,笑道:
“哼,小祖宗就是道理多,横竖我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粗鄙人,不懂得你们那些治国平天下的大文章;我只知道,天下掉下来的肉不吃,那是傻子。”
其余妻妾也上了前来,目光也更殷切了些,神色间满是激动,探春便道:
“其实夫君所思所虑,不无道理,三辞三让,看似虚文,实则是在堵天下悠悠之口,试探人心向背。”
黛玉没有多说别的,只是歪过螓首,淡淡问道:“你可是把前朝那些旧事,都说给他们了?”
林寅瞧不出黛玉的情绪,反问道:“怎么了?”
原来黛玉见今日这些阵仗,揣测能一见面就让这些老臣劝进的,只有秦可卿那皇室血脉了。
黛玉扭头道:“既是说了,又何必扭扭捏捏的,我又何尝说你甚么了?”
林寅上前拉过她的手,贴耳低声道:“玉儿,怎么恼了?咱们府里尊卑已定,无论如何,将来都不会改的。”
黛玉红着眼睛,却抽出手来,冷冷道:“这有甚么值得恼的?你有你的难处,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林寅便安慰道:“玉儿,论起理来,你才是孩子的嫡母,他们无论将来如何,总不能越过了你去。”
黛玉眼泪盈盈,强忍着没落,轻轻道:“我知道了,你不必说了,我没有怪你。”
说罢,黛玉心中苦楚,却又无可奈何,毕竟如今朝局如此,自己又与夫君没有个一儿半女,又能如何呢……
只是黛玉想到此处,却控制不住的难受,连连叹了几声,自己回了船舱里头,偷偷抹泪。
可林寅此刻,却被这些娇妾美婢,团团围着,根本顾及不得,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莺莺燕燕,见了今日这般场面,无不感到欢欣雀跃。
林寅便在甲板上找了个空旷之处,支开了侍卫,只留下妾室们,便将可卿的身世和由来,一一述说。
起初她们只觉着前朝皇室传闻,十分离奇,可后来得知可卿是义忠亲王私生女时,无不掩口震惊;
再听闻,她那襁褓中的婴儿,已被这些大夏遗民老臣,要求立为世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终于能够明白,为甚么可卿身上好似有一种隐隐的贵气,又能够才刚来列侯府,便被奉为掌院姨娘,竟是有此等缘故。
凤姐儿心中暗喜,庆幸自己所料不错,虽然没有猜到是亲王之尊,可也大抵料到,必是有故旧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