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便道:“臣只能一面循例下文督办、一面暗中调剂官仓粮米,尽可能维持粮米市价,不敢贸然穷究,怕激变出更大祸端,其中诸多不易,着实两难。
如今圣驾亲临,臣谨遵圣谕,即刻亲自督办疏浚航道、调拨官粮,凡有囤积居奇、梗阻粮运者,臣必从严查办,戴罪立功,以补前愆。
还请陛下明鉴臣一番不得已的苦心。”
这话说罢,在场之人,无不心中叹服,有理有据有节,竟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有他是那老成谋国,顾全大局的忠臣。
林寅往椅子上一靠,手里捏了捏扶手,冷冷道:“若只是如此,朕何必从京城亲临扬州?”
贾雨村心中惶恐,才换上的官服,后背已被浸湿,额头上的汗水与血液混合,让伤口有些发痒。
贾雨村揣度出仁治帝的用意,试图替他开解着,侃侃分析道:
“陛下,依臣愚见,当下局面当先急后缓、分清轻重处置。
如今扬州饥民遍野,最要紧之事便是疏通河道、开仓放粮,先稳住万民生计,安抚地方动荡人心。
至于此番乱象,臣恳请陛下,从严查办底层经手之人:譬如懈怠渎职的州县小吏、肆意牟利的漕帮头目、借机哄抬粮价的地方商户,依律严惩,以此平息民怨、整肃地方风气,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至于朝中那些开国老臣,皆是昔日共赴患难之人,想来应是门下族人、身边故旧私下逐利妄为,实非他们本心所愿。
愚意以为,陛下不如暂且网开一面,稍加训诫提点,不必深究牵连,免得寒了一众从龙旧臣的赤胆忠心。”
只是这话,看似周全完备,却聪明反被聪明误,林寅更加确信,贾雨村并非他自己所说的那么无辜。
林寅并不说话,沉默良久,这才道:“朕让你办,你能办得好麽?”
贾雨村连忙叩首,惶恐道:“陛下若能让臣戴罪立功,臣必效死力。”
林寅点了点头,冷冷道:“这次春荒,你责无旁贷,若不能安抚灾民,你就等着槛送京师罢!”
贾雨村再次叩首:“陛下,江南一地,根系太深,许多事儿,也非微臣之力所能及,臣请陛下差禁军协助,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恩。”
林寅侧了侧头,说道:“晴雯,你去给范山传旨,让他带两旗的锦衣军,去协助贾抚台。”
晴雯听罢,娇声道:“主子爷,不过是抓些喽啰,横竖都要跑一趟,不如让我带羽衣军去好了。”
林寅抱她抱坐在大腿上,刮了刮她的鼻子,却道:“这可不是闹着顽。”
晴雯嘟嘟嘴道:“我跟了主子爷这么许久,可曾干差爷的哪件事儿了?”
“这倒没有。”
“主子爷,她们能做的,我都能为你做,爷就让我去罢。”
林寅啧了一声,才道:“你性子急躁些,揉不得沙子,得找个人监督着你些。”
妙玉罕见地开口道:“让我来罢。”
林寅颇为惊异地扭头看去,却道:“姐姐,你是最干净不过的,那儿鱼龙混杂,俗事纷扰,我担心不大合你的性子。”
妙玉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我也不能总是格格不入的。”
林寅见她难得主动一次,也不好拂了她的意,便道:
“那好,晴雯为主,妙玉为副,你们先调集人手。”
“贾抚台一路奔波,稍作休整,便尽快动身罢。”
说罢,林寅便起了身,在万岁声中,退回了后堂。
这一时半刻过去,阴雨也渐渐暂歇,晴雯、妙玉便带着羽衣军,随贾化调遣,协助拿人、运粮去了。
瓜洲古渡,江畔薄雾袅袅,水波缓缓荡漾,
因其坐落江淮水陆要冲,乃是连通南北漕运的咽喉重地,许多商船,往来南北两地,在此停靠。
渡口之上船夫奔走、商贾往来、车马穿行,人声鼎沸,正是热闹喧嚣的繁忙景象。
晴雯、妙玉携一众羽衣军抵达瓜洲渡口时,地方巡检、漕运大小官吏早已列队迎候,礼数周全,恭敬俯首,句句皆是天灾难抗、疏浚不易的搪塞之词。
而贾雨村从应天府带来的粮船,已抵达了好几个时辰,随着他一声令下,
一众船工纷纷登船卸货,层层粮袋搬运上岸,大部分粮草装车编队,迅速送往扬州城内补给赈灾,
余下一部分粮食就地在渡口郊外搭设临时粥棚,架锅熬粥、设点施赈,安抚周边流离灾民;
而晴雯和妙玉则各自带着人手,查着漕运勘合、仓收台账、行船记录、疏浚工单之类,
只是其中大多与实际不符,破绽重重,
可若要深挖,去寻找其他账本线索,用以形成比对,则要么被撕毁,要么被涂改,已然看不清全貌。
虽说证据并不充分,但扬州春荒,关联甚广,必须安抚民意,
因此,无论证据如何,结局早已提前注定,至于牵扯到甚么级别,这就看朝堂的局势了。
随后,晴雯便先让羽衣军,抓了些专管账册的书吏和总甲,以保留人证。
两人这才退了出来,来到渡口的临江亭台处,略做了一番商议。
晴雯蹙着眉头,凝重道:“姐姐,线索到此就断了,你可有主意?”
妙玉神色淡然,从容道:“傻丫头,没有了物,不是还有人麽?”
“姐姐倒与我想一处去了。”
“这事儿,从头到尾就脏得很,上头的罪让下面顶,不过他们自个也不干净,死有余辜。”
“正是了,看来这宫里宫外,害人的伎俩也差不太多。”
妙玉平日里少与这些丫鬟出身的女子往来,只是今日相处,却觉得她不仅容貌出众,心思也是极细的,便添了些许好感,笑道:
“妹妹伴在公子身边,向来只打理贴身伺候的活计和针线,今日怎会想到要蹚这浑水?”
晴雯也笑道:“那姐姐平日也是清净惯了的,如何也跟来了呢?”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她们原都是一个心思。
晴雯先道:“说开了也没甚么难为情的,她们都想争着身边伺候的差事,那我便做些她们做不了的,总是拈酸吃醋的,也惹得爷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