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点了点头,对袭人招了招手,示意道:
“袭人,你既想劝这朝堂的事儿,那朕问你,你觉得他们哪个是忠臣?”
袭人小步上前,小心翼翼道:“陛下英明决断,他们随陛下打下了天下,自然都是忠臣了。”
林寅往软枕靠了靠,却道:“人是会变的,若不是利益一致,又有谁会是忠臣?”
“贤时用之,不贤黜之,也只能如此。”
袭人眉眼微怔,柔声道:“可陛下当年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了他们,他们为陛下冲锋陷阵,纵然如今贪图安乐,却不见得都是奸邪谋逆之辈。”
林寅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思忖了半晌,只得讲了句不大符合时代的话:
“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盛衰轮转之理,物极必反、势极必变;就如《老子》所说的,‘反者,道之动。’”
“如果处理不当,他们是最有能力,最有潜力,最有可能,演化成反对朕的人。”
“他们若是明着来,自然不是朕的对手;但就怕他们暗地捣鬼,结党营私,他们是开国勋贵,势力之大,威望之高,比之前朝那些四王八公的后裔,有过之而无不及。”
袭人似还有些话想说,晴雯却抢先开口,截断她的话头,直言道:
“袭人,你就别瞎琢磨了,你难道还能比主子爷更英明不成?爷如何说,咱们就如何做,偏生就你贤惠!”
林寅轻轻拍着晴雯的后背,沉声道:
“他们毕竟曾经也是朕的同僚,又拥护朕登上帝位,随朕一同打下这大好河山;朕也不想诛杀功臣,落得后世骂名。”
“朕这是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懂得敬畏君权,若他们尚能收敛,安分守己,朕也乐得见个君臣佳话。”
黛玉掩卷,转身道:“林郎不愿留骂名,可江山是江山,私情是私情,为君者掌天下法度,不能因旧日情分,轻纵祸乱民生、罔顾朝纲之人;点到为止,立规震慑,兴许才是最好的周全。”
说罢,林寅点了点头,再没了顽闹的心思,翻开被子,坐下床沿,
晴雯、金钏、香菱、袭人赶忙取来龙袍、玉带,伺候着他规整衣袖、系紧玉带、穿戴齐整,
林寅又故意坐了半个时辰,让她们喂着自己吃了些点心,又饮饱了茶水,这才走了出来。
……
群臣见仁治帝来了,纷纷跪下,山呼道: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寅缓缓坐下,这才虚抬了抬手。
“谢陛下……”
林寅扫视群臣,明知故问道:
“朕请你们来做客,酒是好酒,宴是好宴,诸位爱卿如何不吃?这上好的饭菜,可都凉了。”
孔循仁垂手恭然道:“《论语》有云:‘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圣驾未临,臣等不敢擅动杯箸,僭越礼法。”
毕尽忠脊背挺直,沉声禀道:“古之功臣,居功不傲、受恩不奢。臣等随陛下定鼎天下,当常怀敬畏,不敢享无旨之宴。”
林寅似笑非笑,却道:“瞧你们这话说的,这许多事儿,朕没瞧见,你们难道不是照样做麽?”
话音刚落,武将勋贵纷纷跪下,惶然战栗道:
“臣等罪该万死,一时糊涂行差踏错,有负圣恩,还望陛下宽宥!”
林寅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敲着把手,淡淡道:
“瓜州渡口的事情,想来你们知道的并不比朕晚多少。”
“朕自问没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你们难道非要在新政之事上与朕打擂台?”
“……”他们知道仁治帝实则是个深谋心狠之人,此刻的看似谦卑,却更像是先礼后兵,让他们不寒而栗。
陆荣鸣先叩了叩首,这才抬头,眉宇间带着愤色,沉声道:
“陛下,难道新政之本,便是刻意疏离元勋、打压士绅,将天下膏腴富庶尽归皇庄,与士族争基业、与百姓争衣食吗?”
林寅冷冷道:“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顾继儒拂衣叩首,神色清正凛然道:“陛下文韬武略,驱逐胡虏,肃清海内,勤政爱民,千秋之后,陛下在青史也该是一代雄主。”
“只是《六韬》有云:‘天下者非ー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若陛下执意独断乾纲、收权敛利,要做那孤家寡人,臣不得不以死进谏。”
这顾继儒素来正直不阿,这次扬州之事,原与他毫无关系,因此他更是凭心进言,毫无顾忌。
这些武将勋贵见有大儒辩经,也纷纷跟上,叩首道: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新政骤改祖制、动摇士林根本,夺功臣之封、削士族之权,长此以往,朝野离心、士民寒心,社稷根基必遭撼动,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林寅冷哼一笑,反问道:“是朕给你们封地不多?”
顾继儒直言道:“非常多。”
“是朕给你们的爵位不高?”
“非常高。”
“是朕给你们赏赐不厚?”
“非常厚。”
“那你们还有甚么不满的?”
顾继儒字字铿锵,陈情道:“臣非为一己私利,实为江山社稷立论。君有阙失,臣当死谏;朝有弊政,臣当直言。致君尧舜、永安社稷,这是臣一直以来的夙愿,臣事前朝之君如是,事今上之君,亦复如是。”
林寅眼光深沉,不怒自威道:“朕自有朕的韬略,说出来你们也未必能懂。”
“朕既能打下这大夏江山,自然就能治好这大夏江山!”
顾继儒寸步不让,据理力争道:“陛下的韬略,无非是要将土地收归皇庄,而后让之于民;为此陛下罢停科举,大失士大夫之心;拔擢工商农奴之流入仕,更是颠覆取士之道;
若再将天下土地,渐渐收于皇庄,便是行商周井田之法,乃是逆时改制、不合当世,臣以为不可!”
“陛下此举,无异于王莽,倒行逆施,必将让百姓蒙难,社稷倾覆,愿陛下三思!”
孔循仁听罢,亦是心中赞许,也跪地道:
“臣附议。臣虽不才,然孔圣人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德真君亦云:‘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陛下从前受教于太学,乃诸子监第一得意之人,若是臣等的话无足轻重,可是圣人的话,陛下总该听听罢?”
林寅原以为可以通过瓜州之变的罪证,敲打这群勋贵,
没曾想半路杀出群儒学卫道士,毫不相关之下,竟一下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这些勋贵一看,形势竟有了些截然不同的变化,不由得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也纷纷道:
“臣等叩请陛下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