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立于殿中,正要开口,忽听班列之中有人道:
“不过一介散修,莫要仙班阵前显神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武官班列之中,走出一人。
此人面如重枣,浓眉虎目,身穿一袭赤红战袍,腰悬宝剑,威风凛凛。
正是那【南斗六司】之一的【南斗上将】,姓桓,名彧,字仲武。
此人乃是南斗六星君麾下第一猛将,修道八千年,已证太乙金仙之位。
他性情刚烈,重出身门第,瞧不起下界散仙。
自孙悟空打出齐天大圣旗号以来,他便心中不忿,只碍于玉帝旨意,不好发作。
此刻见李晏要开口,便忍不住出言讥讽。
李晏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桓将军所言极是。
贫道不过一介散修,岂敢妄言天机?
只是方才刘仙官问起,贫道不敢隐瞒,正要如实相告。”
桓彧冷哼一声:“你倒是说说,你推演出什么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贫道推演出,今夜之事,与那北方有关。”
此言一出,殿中诸仙面色各异。
那北方二字,在天庭之中,素来是个忌讳。
自上古以来,北方便是苦寒玄冥之地,主杀伐,死丧。
桓彧面色微变,冷笑道:“你这推演,倒也省事。
三界之中,但凡说不清道不明之事,往那北方一推,便万事大吉。
若真如此,要你何用?”
孙悟空闻言,金睛一闪。
李晏按住他,笑道:“桓将军教训得是。
贫道这推演,确实粗陋。
只是,贫道还想问将军一句,那黑衣人施展的天罗地网秘法,将军可曾听说过?”
桓彧一怔,随即道:“天罗地网,乃是天庭秘法,本将军自然知晓。”
李晏道:“那将军可知,此法需以天罡地煞为基,以周天星辰为引。
非太乙金仙以上修为,不能施展。
而那黑衣人既能施展此法,又能穿过三重禁制而不触发。
若说此人不在天庭,贫道是不信的。”
桓彧面色一僵。
李晏又道:“再者,董仙官方才说,那为首之人掌心有金光闪烁,至刚至阳。
一人之身,修习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力,这本身便是蹊跷。
贫道斗胆猜测,那金光,是故意露出的破绽。
而那阴寒掌力,才是那人的真正根脚。”
殿中诸仙闻言,议论纷纷。
那张衡捋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桓彧却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反驳,忽听那文官班列之中,又有一人出列。
此人面白无须,生得一副精明相。
正是那【司命府】的【东厨司命】,姓灶,名君,字子华。
此人虽品阶不高,却掌管三界灶火,消息灵通,与各方势力皆有往来。
他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玉帝道:“讲。”
灶君道:“臣以为,今夜之事,疑点重重。
东方朔虽是嫌疑人,却也有几分冤枉的可能。
而那李道长,既得老君赞赏,又精通奇门遁甲,若能让他与齐天大圣一同彻查此案,
一来可还东方朔清白,二来也可彰显天庭公正。
至于那黑衣人,若真是天庭中人,查出来便是,何必在此争论不休?”
此言一出,殿中诸仙面面相觑。
那武德星君当即反对:“不可!
那李延与孙悟空,本就是下界散仙,与东方朔又有私交。
让他们查案,岂不是让贼人查贼人?”
灶君笑道:“武德星君此言差矣。
正因他们与东方朔有私交,才会尽心竭力去查。
若换了旁人,敷衍了事,反倒查不出真相。”
武德星君还要再说,玉帝抬手止住,目光落于李晏身上。
“李延,你可愿领此差事?”
李晏心中暗暗计较。
这差事,看似烫手山芋,实则是个机会。
一来,东方朔此人确实不错,在天庭数千年,不结党营私,不趋炎附势,是一股清流。
方才甄德拿人之时,东方朔被架着,却仍向他微微摇头,示意莫要轻举妄动。
这等情形之下,还不忘提醒他人,可见其心性。
若东方朔真要与他们为难,只需一口咬定那玉牌是他们主动索要。
再与黑衣人扯上关系,他与孙悟空便是跳进天河也洗不清。
可东方朔没有。
他在殿上供述之时,只说玉牌是赠予,并未添油加醋,更未攀扯旁人。
这份坦荡义气,李晏记在心中。
二来,若领了这差事,便可名正言顺地进入蟠桃园查探。
那蟠桃根须,深埋于瑶池宫前,受天庭气运滋养,
若无正当理由,哪怕有那通行玉牌,他也难以靠近。
如今借着查案之名,便可光明正大地出入蟠桃园,暗中寻找那根须的下落。
三来,这凌霄殿中,文武仙官各怀心思。
有人想借此事打压异己,有人想浑水摸鱼,还有人冷眼旁观。
他与猴子初来乍到,根基尚浅,正需一个机会,在这天庭之中站稳脚跟。
若能查清此案,还东方朔清白,便可在天庭之中立下威信,广结善缘。
再者,猴子日后若真要大闹天宫,他需得摸清这天庭的底细。
各宫各殿的方位,禁制的强弱,守卫的疏密,皆是生死攸关的情报。
借着查案之名,四处走动,正是最好的机会。
想到这里,李晏心中已有计较。
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贫道愿领此差事。”
殿中诸仙闻言,议论纷纷。
那武德星君道:“好大的口气!你一个散仙,也敢揽这差事?”
李晏不卑不亢,道:“武德星君所言极是。贫道道行微末,本不敢揽此差事。
只是,贫道与东方先生有数面之缘,知他为人。
他既蒙冤,贫道岂能坐视不理?
再者,贫道虽道行不深,却也有几分小聪明。
又有大圣相助,未必不能查个水落石出。”
玉帝闻言,目光在孙悟空与李晏身上来回扫视。
沉吟片刻,缓缓道:“好。朕便许你二人彻查此案。”
孙悟空闻言,咧嘴笑道:“陛下圣明!”
武德星君还要再说,玉帝又道:
“只是,此案牵扯甚大,朕给你们三个月期限。
三个月之内,若查不出真凶,东方朔按天条论处,你二人……”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孙悟空道:“俺老孙怎样?”
玉帝淡淡道:“你二人,便收了那齐天大圣的旗号,回花果山去罢。”
孙悟空金睛一动,正要开口,李晏已拱手道:“贫道领旨。”
孙悟空见李晏已应下,便也拱手道:“俺老孙也领了!”
玉帝微微颔首,目光落于东方朔身上:
“东方朔,你且暂押天牢,待李延与孙悟空查清此案,再行定夺。”
东方朔叩首道:“微臣领旨。多谢陛下明鉴。”
说罢,他站起身来,望向李晏与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李晏微微颔首,示意他放心。
东方朔被两名天将押着,向殿外行去。
路过李晏身边时,正要密语传音:“李道长,大圣,小心那……”
话未说完,那两名天将已将他架了出去。
李晏心中一动。
他按下心中疑惑,与孙悟空一同退出凌霄殿。
出了殿门,孙悟空便忍不住道:“兄弟,你方才为何要揽这差事?
那武德星君说得不错,这案子,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李晏微微一笑,遮掩天机之后,传音道:
“大王且想,若不揽这差事,那东方朔便无人能救。
此人待咱们不薄,又是被冤枉的,咱们岂能见死不救?”
孙悟空点头道:“这倒也是。他虽爱喝酒,却是个好人。”
李晏又道:“再者,咱们此番上天,本就要查那三妖之死。
如今又多了这盗花案,看似麻烦,实则殊途同归。”
孙悟空金睛微闪:“兄弟的意思是……”
李晏不语,只是指了指北方。
孙悟空闻言,道:“那咱们从何处查起?”
李晏沉吟片刻,道:“先去天牢,见东方朔。”
二人一路向那天牢行去。
天牢位于天庭西北角,名曰【天牢】,乃关押要犯之所。
此处阴气森森,与那天庭的祥云瑞气截然不同。
牢门以玄铁铸成,高三丈,宽两丈,门上镌刻着无数符文禁制。
门前两排天兵,披甲执锐,杀气腾腾。
李晏与孙悟空行至牢门前,那守门天将见是齐天大圣,不敢阻拦,连忙放行。
入了天牢,只见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皆是石室,每间石室都有禁制封锁。
甬道尽头,一间石室之中,东方朔盘膝而坐,面色微微发白。
见了二人,他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大圣,李道长,你们来了。”
遮掩天机之后,李晏透过禁制,道:“先生受苦了。”
东方朔苦笑:“在下不过是被人摆了一道,受些苦楚倒也无妨。
只是连累了二位,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孙悟空摆手道:“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俺老孙最恨这种背后算计人的勾当。
东方老哥放心,俺老孙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你清白!”
东方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又摇头道:
“大圣好意,在下心领了。
只是,那黑衣人手段通天,背景极深,二位莫要为了在下,将自己也搭进去。”
李晏道:“先生不必多虑。贫道既领了这差事,便有几分把握。
只是,有几件事,想请教先生。”
东方朔道:“李道长请讲。”
李晏道:“那蟠桃园的通行玉牌,共有三枚。
一枚在先生手中,已被黑衣人盗去。
一枚在先生弟子青玄手中。
还有一枚,在贫道手中。
那黑衣人盗走先生的玉牌,又栽赃先生。
可曾想过,那青玄手中的玉牌,是否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东方朔闻言,面色大变。
“青玄!他奉我之命,去那东海采办蟠桃会所需的珊瑚玛瑙,至今未归。
若那黑衣人找到他……”
李晏道:“先生莫急。那青玄如今在何处?”
东方朔道:“他去了东海龙宫,向那东海龙王求取万年珊瑚。
那东海龙王与我有旧,应不会为难他。
只是,那黑衣人若在半路截他……”
李晏沉吟片刻,道:“大王,烦请你去一趟东海,将那青玄接回来。”
孙悟空道:“好!俺老孙这便去!”
说罢,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去。
李晏又对东方朔道:“先生,那黑衣人今夜盗花,看似是冲着九色仙葩去的。
实则是冲着先生来的。
他们先盗玉牌,再盗仙葩,然后栽赃先生。
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要置先生于死地。
可他们为何要害先生?”
东方朔闻言,面色变了又变,良久方道:
“在下掌管蟠桃会诸事数千年,见过太多人情世故。
那蟠桃会的请帖名单,每年都有争议。
在下虽只是个经办之人,却也挡了不少人的路。”
李晏道:“先生的意思是,那黑衣人,是某个想参加蟠桃会,却被先生挡在门外之人?”
东方朔摇头:“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在下这些年,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李晏将这话记在心中,又问:“先生能否具体说说那崔琰?”
东方朔面色微变:“李道长为何问起他?”
李晏道:“先生曾说,那崔琰曾上书弹劾三大妖王,不久便暴病而亡。
此事,可与先生有关?”
东方朔沉默良久,方缓缓道:
“李道长,此事在下本不想说,但今日既蒙你相救,在下便如实相告。
那崔琰,与在下有旧。”
李晏眸光一凝。
东方朔道:“三百年前,崔琰曾来找在下,说那三大妖王盘踞一方,拥兵自重,恐有不臣之心。
他欲上书弹劾,又怕打草惊蛇,便来问在下的意见。
在下劝他三思,可他性子刚直,不听劝阻,终究还是上了书。”
“他上书之后,不到三日,便暴病而亡。
在下听闻噩耗,悲痛欲绝,却也不敢声张。
只因在下知道,那害他之人,位高权重,绝非在下能招惹的。”
李晏道:“先生可知那人是谁?”
东方朔摇头:“不知。
只是,在下后来查过,那崔琰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是那武德星君。”
李晏心中一震。
武德星君?
此人方才在殿上,处处与东方朔为难,又处处针对他与孙悟空。
若他是那幕后之人,倒也有几分可能。
只是,那武德星君虽品阶不低,但能指使得动太乙金仙级别的黑衣人?
李晏按下心中疑惑,又问:“那甄德呢?先生对他了解多少?”
东方朔道:“甄德此人,城府极深,面面俱到。
他接任崔琰之职后,从未出过差错。
只是,在下总觉得此人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李晏暗暗记下,向东方朔拱手道:“先生放心,贫道会全力查清此案。”
说罢,转身出了天牢。
出了牢门,只见孙悟空已驾着筋斗云归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身穿一袭青衫,腰悬玉佩。
青玄见了李晏,连忙躬身施礼:“青玄见过李道长。
多谢道长与齐天大圣相救。”
李晏摆手道:“不必多礼。你师父之事,你可听说了?”
青玄点头,眼眶微红:“听大圣说了。师父他……是被冤枉的。
弟子这些年跟随师父,确实见过不少勾心斗角之事。
那蟠桃会的请帖名单,每年都有人来求师父。
有人送礼,有人威胁,还有人以势压人。
师父虽只是个司职仙官,却不愿屈服。
那些人怀恨在心,要害师父,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李晏道:“你可记得,这些年,都有哪些人来求你师父?”
青玄沉吟片刻,道:“太多了。
有那南斗六司的,有北斗七元的,还有那五方五老的弟子。
只是,大多数人都被师父挡了回去。
唯有一个人……”
李晏道:“谁?”
青玄压低声音:“那武德星君,曾为他侄子来求过一张请帖。
他侄子不过是个五品散仙,按规矩是没有资格参加蟠桃会的。
可武德星君仗着自己是从二品,便来压师父。
师父不肯,他便怀恨在心,处处与师父为难。”
李晏心中暗暗点头。
又是武德星君。
此人若真是那幕后之人,那今夜之事,便有了解释。
他盗走九色仙葩,栽赃东方朔,一来可报当年之仇,二来可借此打压异己,
三来……
李晏心中一动。
那九色仙葩,乃是瑶台归元阵的阵眼,与天庭气运相连。
若仙葩被盗,天庭气运必受重创。
武德星君虽是玉帝心腹,却也只是个从二品。
他若盗走仙葩,对他有何好处?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对青玄道:“你且先回大圣府。
我们两人先去那蟠桃园看看。”
青玄辞别后,李晏两人一路向那瑶池方向行去。
此时天色已明,东方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层层宫阙染成金红。
瑶池宫前,那株巨大的蟠桃树,参天而立。
只是树根之下,那株九色仙葩,已不见了踪影。
原本仙葩所在之处,只余一个浅浅的坑洞。
坑洞之中,隐隐有九色光华残留,时隐时现。
李晏蹲下身,细细察看。
只见那坑洞边缘,有数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之中,有黑气残留。
他伸手探入,只觉一股阴寒之力,自指尖传入,与东方朔所说的一般无二。
李晏心中一动,默运沧浪道经,以水德之力,将那阴寒之力包裹,缓缓炼化。
那阴寒之力虽诡谲,却敌不过水德之柔。
片刻之间,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