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锁链,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镜中李晏抬起头,望向镜外李晏。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看见了?”
李晏沉默。
镜中李晏继续道:“这些,都是你欠下的因果。”
“你明明知道那猴子日后之事,为何不说?”
“你也知晓那混世魔王会欺凌猴儿,为何还要耽搁那半月?”
“你早可以救那些小猴于水火,为何非要等那猴子回来?”
“你传道授业,看似慈悲,实则不过是为了那点缘法之气。”
“你指点那猴子与龙宫交易,看似为他消弭因果,实则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沾因果。”
“你口口声声说修行,说长生,说逍遥,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字,怕。”
“你怕死,怕沾因果,怕失去先知先觉的优势。”
“你怕一旦告诉那猴子真相,自己便再无用处,再无价值。
再无那源源不绝的缘法之气。”
“所以你选择沉默,眼睁睁看着那些猴儿受苦。”
“所以你明知道那猴子日后会被压五行山下,却只字不提。”
“这就是你。”
“自私自利,苟且偷安。”
“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李晏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不由垂下眼帘。
那一刻,泥丸宫中,洞天震颤。
那刚刚绽放的九品金莲,花瓣微微一颤,洒落的清辉,黯淡了几分。
穹顶之上,星空摇曳。
大地之上,地脉紊乱。
草木萎靡,生机衰退。
整个洞天,都在随之动摇。
因为洞天的主人,道心动摇了。
镜中李晏望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
“你看见了?”
“这就是你的本心。”
“一个自私自利,苟且偷安的凡人。”
“你凭什么成仙渡劫?”
“你凭什么得道长生?”
“你——不——配!”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李晏心神间炸响。
李晏浑身一震。
那一瞬间,无数灰黑锁链,自虚空中涌出,缠上他的真身。
那些锁链,冰冷刺骨,直入神魂。
锁链之上,燃起熊熊火焰。
那火焰,呈灰黑之色,不热不冷,却灼得神魂剧痛。
这便是因果业火。
业火焚身,直指道心。
李晏只觉心神剧痛,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魂魄。
那些画面记忆,那些愧疚自责,此刻全部涌上心头。
眼前闪过,孙悟空那双信任的金睛。
又转到那些小猴瘦骨嶙峋的模样。
再看见水帘洞前群猴欢呼的场景。
然后,他看见自己。
冷眼旁观的穿越者。
精于算计的苟道修士。
为了缘法之气,不惜隐瞒真相的伪君子。
业火越烧越旺。
那些灰黑锁链,越缠越紧。
李晏只觉心神即将崩溃,魂魄即将消散。
就在此刻。
泥丸宫中,那枚【归藏】龟甲,猛然一震。
龟甲之上,混沌毫光大放光明。
那光明,初时微弱,继而炽盛。
片刻间,整个泥丸宫,尽数笼罩在混沌光芒之中。
光芒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正是菩提祖师,通体由混沌之光凝聚而成,虚幻缥缈,若隐若现。
但那双眼睛,却是真实的,澄澈如镜,深邃似海。
望向那双眼睛,便如望向整个宇宙。
李晏心神剧震,脱口而出:“祖师?”
那身影微微颔首。
“是我。”
声似大道纶音,在李晏心神间回荡。
声音所过之处,业火熄灭,锁链松动。
镜中李晏望着这道身影,赤红双目中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是何人?”
那身影不答,只是望向李晏。
“李晏。”
李晏连忙跪伏于地,额头触虚空。
“弟子在。”
那身影道:“你可知,何为因果?”
李晏一怔,不知祖师为何有此一问。
他想了想,答道:
“因果者,种因得果,如影随形。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丝毫不爽。”
那身影微微摇头。
“此是因果之表象,非因果之本源。”
李晏连忙道:“请祖师开示。”
那身影缓声道:
“因果者,缘起也。”
“缘起性空,性空缘起。”
“因不自因,缘缘而起。果不自果,缘缘而落。”
“譬如一粒种子,种入土中,得水土阳光,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此是缘起。”
“若无水土,若无阳光,种子虽在,不得发芽。此是性空。”
“因果之性,本空。”
李晏听着,似懂非懂。
祖师继续道:
“你见那镜中自己,满身血污,缠满锁链。那些锁链,从何而来?”
李晏沉吟片刻,答道:“从弟子所作所为而来。”
那身影道:“所作所为,又是从何而来?”
李晏一怔。
那身影道:“从你心念而来。”
“心念一动,便有作为。作为一成,便有因果。”
“但心念本身,又从何而来?”
李晏沉思良久,缓缓道:“从弟子本身而来?”
祖师摇头。
“你本身,又从何而来?”
李晏彻底怔住。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那身影望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
“你从父母而来,父母从祖父母而来,祖父母从曾祖而来……一代一代,往上追溯,可追溯至何处?”
李晏思索一会儿,道:“可追溯至天地初开,万物始生。”
“天地初开之前呢?”
李晏道:“混沌未分。”
祖师道:“混沌未分之时,可有你?”
李晏摇头:“没有。”
那身影道:“混沌初分,天地始开,万物滋生,演化至今,方有你。
你是天地万物之缘起,天地万物亦是你之缘起。”
“你中有天地,天地中有你。”
“你与天地,本是一体。”
“既是本一体,何来因果缠身?”
李晏心神剧震。
他与天地本是一体?
那些因果锁链,本是天地运行的一部分?
那身影望着他,继续道:“你再看那镜中自己。”
李晏依言望向镜中。
那身影道:“他方才所言,句句是实,却句句不是实情。”
“实者,事之表也。情者,事之里也。”
“你怕死,是实。但你为何怕死?”
“因为……因为弟子想活。”
那身影道:“想活,便是惜命。
惜命,便是敬畏生命。
敬畏生命,便是慈悲之始。”
“你处处算计,是实。但你为何算计?”
李晏道:“因为弟子怕沾因果,怕惹麻烦,怕护不住自己想护之人。”
那身影道:“怕惹麻烦,便处处小心。
处处小心,便不惹事端。不惹事端,便可保全自身。
保全自身,方可护佑他人。”
“你传道授业,为私利,是实。但你传道授业之时,可曾藏私?”
李晏摇头:“未曾。
弟子所传的是根基之法,养生之道,护身之术。”
那身影道:“既未藏私,那些猴儿,可曾受益?”
李晏点头:“受益。
它们如今已懂精气神三宝,知阴阳五行之理,能炼护身之棍,能躲寻常之敌。”
那身影道:“这便是实情。”
“你虽为私利,那些猴儿,却得了实益。”
“虽处处算计,花果山,却因你而更加稳固。”
“虽怕死惜命,那猴子却因你而少走弯路,少沾因果。”
“你虽未告诉他日后之事,却已为他铺好前路,留好后手。”
“这便是你。”
“一个怕死惜命,处处算计,却又实实在在做了事的修行人。”
“那镜中自己,只见你之心念,未见你之作为。
只见你之动机,未见你之结果。”
“只见其表,未见其里。”
“只见其实,未见其情。”
“所以他说的话,句句是实,却句句不是实情。”
李晏听着,心神剧震。
那些锁链业火,在这一番话中,渐渐熄灭,随之消散。
那镜中李晏,赤红双目中的快意,逐渐褪去,化为茫然。
祖师望向镜中李晏,那双眼里,闪过一丝悲悯。
“你也是他。”
“他心底深处,那一缕自责,那一丝愧疚,那一份不安。”
“你代他发声,代他质问,代他面对这因果业火。”
“你辛苦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