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永不停歇。
废墟,无边无际。
十道身影在灰暗天幕下沉默前行,脚下是湿滑的蓝玉石板碎片,踩上去发出“咔嚓”脆响,又被雨声吞没。
长明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曳,如同十点倔强的萤火。
赶路,总是最磨人心性。
尤其在这片被诅咒的死地,每一步都踩着万年积郁的腐朽与未知的凶险。
时间久了,连警惕都会麻木。
人一麻木,就想找点事。
赶路总是无聊的。
尤其是走在这片永远灰蒙蒙的废墟里。
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头顶是永不停歇的雨,四周除了残垣断壁,还是残垣断壁。
人一旦无聊,总想没事找事。
“噗。”
微不可闻的轻响。
许长安手中长明灯的光罩如水波般荡漾,随即悄然破碎。
他面不改色,指尖青光微闪,一层新的护身法罩瞬间撑开,将雨水稳稳隔开。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呼吸般自然。
五息一到,新的护罩瞬间撑起。
周而复始。
起初没人注意。
走了小半个时辰后,那姓江的毛头小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许长安耳边:
“秦前辈,您究竟什么修为?”
许长安瞥他一眼,没说话。
江小子不死心,压低声音道:
“我试过用护身法罩挡雨水,三息都撑不住。双胞胎兄弟俩联手,也才七息。”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长安脸上打转:
“可您这都走了一路了,五息一换,跟没事人似的……”
许长安依旧没说话。
脚步不停,目光平视前方。
江小子讪讪一笑,缩回脑袋。
安静了不到半刻钟,他又凑过来了。
这回没开口,只是盯着许长安手中的长明灯看。
那灯焰不大,却稳得出奇。
他看着看着,手就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
“滚!”
一声冷喝炸响!
许长安头也没回,左脚如鞭,带着残影闪电般向后踹出!
“砰!”
闷响如擂鼓!
江小子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倒飞出去数丈远,“噗通”一声砸进泥泞水坑,溅起大片浑浊泥浆!
“咳咳咳…呕!”
他蜷缩在泥水里,胸口剧痛,喉头腥甜,咳出几口血沫,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雨水落在身上,护身法罩早已破碎,幸亏他手中的长明灯还在,勉强撑起一层薄光,才没被当场腐蚀。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可对上许长安那双眼睛的瞬间,那凶光瞬间凝固,变成彻骨的惊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冰冷,漠然,如同看一个死人。
更可怕的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某种让他浑身发抖的东西——那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杀意。
江小子感觉自己被一头上古凶兽盯上了。
他想求饶,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
许长安站在原地,长明灯稳稳提在手中,周身气息平静如水。
可越是这样,江小子越怕。
“秦……秦前辈……”
他声音发抖,嘴唇发白。
许长安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仿佛在考虑从哪下手。
——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妖艳女子别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双胞胎兄弟对视一眼,默默后退半步。
周姓修士皱了皱眉,却没开口。
萧姓女修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眼前什么都没发生。
章行简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却也没说话。
江小子绝望地扫过众人,发现没有一个人肯为他开口。
他这才意识到——
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秦道友。”
白木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朝许长安拱了拱手:
“接下来路还长,谁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不如老夫替江小子给您道个歉,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许长安没接话。
白木老者也不尴尬,继续笑道:
“这小子毛手毛脚,不懂规矩,该罚。但眼下这鬼地方,多个人,总多份力。秦道友大人大量,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他说着,朝众人使了个眼色。
周姓修士叹了口气,跟着开口:
“秦道友,江兄确实冒失了。但接下来找灵果,说不定还要他探路……”
妖艳女子也勉强挤出笑容:
“是啊是啊,江小子虽然不懂事,但腿脚利索,跑腿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双胞胎兄弟跟着点头。
就连章行简也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许长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泥坑里的江小子身上。
那小子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恐和哀求。
许长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仅此一次。”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下不为例。”
他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长明灯的火苗,稳稳跳动。
江小子如蒙大赦,瘫在泥坑里大口喘气。
白木老者松了口气,朝泥坑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人上前,将面如死灰的江小子拖了出来。
队伍再次移动。
气氛却更加沉闷。
没人再看许长安手中的灯。
也没人再问他的修为。
江小子被两人架着,踉跄跟在最后。
他低着头,胸口剧痛,眼中却没了之前的凶光,只剩下恐惧和一丝……被抛弃的怨毒。
——
许长安走在队伍中间,面色平静。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刚才那些人,没一个是真心替江小子求情。
白木老者说得漂亮,不过是不想队伍减员。
周姓修士那句“探路”,才是真心话。
接下来的路,若遇上什么险地,这姓江的小子,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
许长安无所谓。
他本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两百多年修仙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也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
那小子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
他只是好奇——
方才那一脚,自己展现的实力,已经超出了炼气期的范畴。
章行简看出来了。
白木老者也看出来了。
所以他们才会开口,不是替江小子求情,而是试探他的底线。
许长安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试探就试探吧。
反正这鬼地方,藏着秘密的,又不止他一个。
接下来的路,总需要有人……探探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