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尸体倒挂在屋檐上,鲜血一滴滴落下,那血腥味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很快,大殿外传来更多摩挲人声,徘徊,围绕。
许长安没有去碰尸体。
也没有去碰那口剑。
他不想在危险未知的晚上节外生枝。
——
黑夜里,那地动山摇的毛骨悚然嘶吼声,还在持续。
巨手不断挥舞,试图挣脱束缚。
震动山河,直欲裂开这天地。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可怕的声音在黑暗里此起彼伏——悉悉索索像人声耳语,又像是绝望的哭喊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锁链拖地的哗啦声、不知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闷响……
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许长安整宿没睡,他站在殿内,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大殿门口。
长明灯的火苗在他身侧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远处有一团柔和的灵光在不远处隐现。
那光在群山废墟间,微弱得如同深渊里的孤灯。
在黑暗无尽的夜幕与寂灭废墟里,如一点烛火,微弱摇曳,好像随时都会熄灭一样。
黑暗中传来动静。
有沉重的脚步声,走向这团好像随时都会熄灭的柔和光芒。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踩在泥水里,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夜里引人堕落的耳语声,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破土而出动静,仿佛都对这脚步声视若无睹。
许长安眼神微眯。
死死盯着那团光芒的方向。
乌云笼罩高空,压得很低,带着压迫力。即便雨停了,头顶乌云依旧不散,就像是锁住这片天地的铁牢笼。
一双冰冷的目光。
从黑夜里走近。
那是一个全身都套在很有历史年头的古旧甲胄里的人。
甲胄古色古香,布满刀劈斧砍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头盔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目光冰冷刺骨,如同万古寒潭,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看不清是男是女。
不知道是死是活。
许长安眼神微眯起,却并未轻举妄动。
上次崖殿上的教训已经让他明白——在此地夜晚,绝不要弄出大动静。
动静越大,引来的危险越恐怖。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石弓在手,箭矢上弦。
只要那东西敢进来,许长安绝不介意给他一箭。
好在,对方只是路过大殿。
那双冰冷的目光,先看了一眼倒挂在屋檐上的死人。
目光平淡。
没有任何动作。
如同看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可当那道目光转向殿内,看到浑身珠光宝气的许长安时——
脚步顿住了。
那目光,满目错愕地一怔。
如果不是有甲胄遮掩,应该会是一张目瞪口呆、嘴巴大张的表情吧?
只见许长安——
十根手指,戴满十二枚灵性戒指!
脖子上挂着五条灵性吊坠!
手腕上戴着五串灵性串珠!
腰上还挂着数块灵性腰牌!
从头到脚,无处不发光,无处不闪耀!
那珠光宝气的模样,在长明灯昏黄的光晕映照下,简直能闪瞎人眼!
身穿甲胄的人,驻足大殿外,凝视了一会儿能闪瞎人眼睛的许长安。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错愕,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无语?
然后,他收回目光。
继续朝前方目的地远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
直到对方远去,许长安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甲胄人身上的气息,太有压迫力了。
即便隔着十几丈远,依然令他全身毛孔隐隐作痛。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忌惮。
这是个有大来头的家伙。
即便没有,对方那身甲胄也觉得不亚于他手中的石弓,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长安看着对方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还倒挂在屋檐上、露出半个身子的男人,目光沉吟。
对方为什么敢在夜间肆无忌惮行动?
假如这身穿甲胄的人,跟倒挂在屋檐上的死人,都是来自外界……
会不会是因为那些死而不僵的死人,被遗迹里的邪祟视作同类,所以才能在天黑后的遗迹里来去自如?
若不是,那么就是有不为人知的底牌。
或者……
对方根本不是外界的修士!
这个猜测让许长安心头微微一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那个甲胄,那种气息,那种在黑夜中视邪祟如无物的从容……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修士。
莫非是这遗迹里……原本的存在?
——
今天的后半夜,注定无法平静。
黑暗里时不时传出大动静。
仔细一听,像是好几波人在阴气沉沉的黑夜里赶路,脚步声杂乱而急促,都是赶往龙吼的方向——那天地尽头的通天神山。
可当再次仔细去听时,那些赶夜路的动静,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只是黑暗废墟上那些邪祟脏东西的嘶吼声,低语声,还有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呜咽。
真真假假。
虚虚实实。
许长安一夜未眠。
——
这是许长安自进入遗迹后,第一个没有雨的白天。
天刚放亮。
灰蒙蒙的光线从殿门口透进来,驱散了些许黑暗。
淅淅沥沥——
天上重新飘起斜雨。
那雨丝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废墟上,发出熟悉的沙沙声。
许长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来到大殿门口。
倒挂在屋檐上的那个死人,还挂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大殿。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抬头,仔细打量那具尸体。
披头散发,面容扭曲,怒睁的双眼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浑浊。嘴唇大张,舌头微吐,死前应该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身上穿着一件青色长袍,料子不错,但已经多处撕裂,沾满了血迹和泥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柄剑。
剑身狭长,剑脊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剑锋寒光凛冽,一看就不是凡品。
即便主人已死,那剑上依然隐隐散发着淡淡的灵韵。
许长安站在屋檐下,凝视着那柄剑。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没有直接伸手去取。
也没有去碰那具尸体。
倒不是不想,而是有所忌惮。
这人死得太诡异了,死在了黑夜的高空,尸体倒挂了一夜,却没有任何邪祟去动。
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在这处处诡异的遗迹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况且……
那柄剑再好,也没有自己的石弓趁手,不过他也没打算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