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依旧斜斜地飘着,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落在溪水里溅起涟漪。
没有阳光,只有灰蒙蒙的天光透过云层洒下,给这片土地镀上一层朦胧的色调。
许长安沿着小路走了不多久,前方出现一座炊烟袅袅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散在山坳里。
屋顶上升起缕缕青烟,在雨中袅袅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柴火饭的香味。
村外是一片瓜田。
瓜田边的棚子里,一群泥腿汉子围在一起,摇色子聚赌。
“么五么六!开大开小!”
“四五六!大!”
“豹子!豹子!”
粗野的吆喝声在田野上空回荡,夹杂着赢钱后的狂笑和输钱后的咒骂。
棚子边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牧童骑在牛背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
那牛是老水牛,慢悠悠地嚼着草,尾巴一甩一甩,对棚子里的喧嚣充耳不闻。
许长安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片刻后,他走向瓜田。
那群汉子赌得正起劲,压根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许长安也不打扰他们,径直走到牧童身边,客气地问:
“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什么村?”
话一出口,他自己微微一怔。
那群汉子说的不是南荒的言语,不是周边任何一国的言语,而是和昨晚大殿中烧纸老道人同样的古老语言。
可偏偏,他能听懂。
牧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
“刘庄。”
很奇异的感觉。
明明说的是古老的语言,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耳朵里,没有任何障碍。许长安说不上来哪里怪,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谢了。”
许长安从怀里摸出一颗桃子,丢给牧童。
那是他从林子外那棵桃树上摘的——准确地说,是连根拔起的那棵桃树上摘的。
牧童眼神一亮,接过桃子,高兴地说:
“谢谢公子,公子你是个好人。”
许长安朝他挥挥手:
“时间不早了,马上就要天黑了。放完牛就早点回家吧,别让你爹娘担心。”
牧童刚想说话——
棚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今天真是点子背到家了!老子怎么总赌总输!”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输红了眼,满脸涨红,一把将面前的铜钱扫到地上。他站起身,目光一扫,落在棚子边的牧童身上:
“狗蛋!你不是说有个道长给你命格卜了一卦,说你是蛇仙转世?”
周围的汉子们哄笑起来。
那青年指着桌上的赌具,嚷嚷道:
“你过来给堂哥这把骰子吹口仙气,让我开出个豹子,大杀通杀!”
在一片嘲笑声中,那叫狗蛋的小牧童从牛背上跳下来,走到堂哥身边。
许长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当他伸手接过瓷碗时,许长安才看清,这孩子,居然是罕见的竖瞳!
那瞳孔狭长,呈淡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如同蛇的眼睛。
他鼓起腮帮子,瞪大眼珠子,往碗里用力吹了一口气。
露出的舌头——
又细又长,舌尖分叉。
倒是真的像极了蛇脸。
他把瓷碗递回给堂哥。
棚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碗。
瓷碗揭开——
“豹子!”
“真是豹子!”
“神了!”
惊呼声四起!
那青年狂喜,一把将桌上的铜钱全部搂到怀里,狠狠搓了搓牧童的脑袋!
“哈哈哈!狗蛋你还真是蛇仙转世!给堂哥带来好运了!”
周围的汉子们眼睛都直了,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狗蛋,给叔也吹一口!”
“狗蛋,给大爷也吹一口!”
“还真是蛇仙转世啊这是!”
牧童被一群人围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许长安远远看着这一幕,目光若有所思。
他隐约听到“蛇仙”“吹口气”几个字,在嘈杂的人声中飘进耳朵。
收回目光,他继续朝村子里走去。
——
头顶的天色越来越昏暗了。
村子里,越来越多的户人家升起袅袅炊烟。
田野上空弥漫着柴火饭的香味,混着雨后的泥土气息,格外真实。
假如不是阴雨绵绵的天气,假如头顶有太阳的话,现在应该是夕阳西下的落日黄昏景象吧?
许长安走在村中小路上。
迎面走来一个老头儿,肩头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走在田埂上。
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孙女,扎着羊角辫,一蹦一跳,手里还拿着一朵野花。
爷孙俩说说笑笑,脸上的皱纹都透着慈祥。
老头儿见到许长安,露出和蔼的笑容,点头打招呼。
许长安也点头回应。
擦肩而过。
他继续往前走。
看着眼前这个一片祥和的村子,许长安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
那里,有神光罩住这方天地。
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幕,如同倒扣的碗,将整个村庄笼罩其中。
那光幕上隐隐有符文流转,与外界那无边的废墟隔绝开来,开辟出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村。
沉吟片刻,他继续朝村子里走去。
——
进了村子,沿途有不少村民看到许长安,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几分古怪,几分疑惑,上下打量着他。
许长安没有理会。
他自顾自地在村子里逛着。
穿过一条小巷,眼前出现一块空地。
空地上,围着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农村妇人,围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道士。
胖乎乎的身形,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正一脸高深地给一个中年妇人看右手手相。
也不知那胖道士说了什么,把那群妇人逗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周围那些蹲在墙根抽烟袋的汉子们,嫉妒得牙根痒痒,眼睛都快喷出火来,琢磨着今晚是不是该给自家婆娘一顿家法伺候。
许长安脚步一顿。
那背影——
“清虚子?”
他惊疑了一声。
迟疑片刻,他向那边走去。
那胖道士正说得起劲,忽然身子一个哆嗦。
他猛地转身——
然后,长大了嘴巴。
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男人,正朝他走来。
十根手指戴了十二枚戒指!脖子上挂着五条吊坠!手腕上缠着五串串珠!腰间还挂着数块腰牌!
从头到脚,无处不发光,无处不闪耀!
那珠光宝气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更夸张的是——
那人肩上,扛着一棵桃树树干!
桃树上,结满了累累果实!
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颗!
胖道士倒吸一口凉气!
那桃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可不就是林子外围的那几棵桃树吗!
他摘几颗桃子,被那群野性十足的猴子砸得满头是包,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别提多狼狈了。
结果现在——
有人连根拔起!
直接扛着棵桃树朝他走来!
清虚子看看那棵桃树,又看看许长安,再看看那棵桃树——
突然,一股解气的快感涌上心头!
别提有多解气了!
那群猴子,现在肯定气炸毛了吧?
三天三夜都合不了眼了吧?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