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快请进快请进!这大雨天的,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哪里的话!您能来我们家借宿,那是我们的福气!”
狗蛋他娘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端茶倒水,又张罗着要准备晚饭。
清虚子却拦住了她。
“不必麻烦了,我们已经吃过。”
他客气地说,只需要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就行。
夫妻俩说什么也不肯,非要留他们吃饭。
清虚子拗不过,便坐下来,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这一聊,就聊得停不下来了。
胖道士满面红光,说得唾沫横飞。说各地的风土人情,说各地的奇闻异事,说自己如何斩妖除魔,匡扶人间正道。
那些世世代代窝在小山村里、从未见过世面的乡下夫妇,听得连连惊叹,眼睛都直了。
“道长真厉害!”
“道长您见过妖怪?长什么样?”
“道长您真的杀过妖?”
清虚子捻须微笑,高深莫测。
一边的小牧童,抱着许长安送他的那颗桃子——白天那颗吃完了,这是许长安刚才又送给他的——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听得如痴如醉。
小眼睛里满是崇拜。
等以后他成了蛇仙,也要像道长这样,到处斩妖除魔!
——
农村人晚上休息得早。
随着夜深,刘庄的村民们开始逐渐熄灭烛火,准备睡下。
那个叫狗蛋的小牧童,却闹着不肯睡,非要跟胖道士一起住,说要继续听故事。
自然少不了他娘又一顿揍。
“啪!啪!啪!”
“让你闹!让你闹!”
“呜哇——!”
狗蛋哭得撕心裂肺,最后老老实实被拎回自己屋里睡觉去了。
百家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刘庄渐渐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异常。
没有狗吠声。
没有夜虫的鸣叫声。
什么都没有。
许长安坐在屋里,侧耳倾听。
不管是村内,还是村外,都沉寂得没有一丝声响。
太安静了。
——
直到两人独处后,许长安才终于开口。
“这村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着清虚子,问。
黑夜里,胖道士发出一声叹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朝许长安招了招手。
“前辈,跟我来。”
两人摸黑来到厨房。
清虚子走到灶台边,伸手掀开锅盖。
锅里,是今晚剩下的饭菜。
许长安凑近一看——
愣住了。
那哪里是什么饭菜。
是河泥。
黑乎乎的,黏糊糊的,散发着浓重腥气的河泥。
清虚子又抬手一指房梁。
那里挂着几条腊肉。
许长安抬头看去——
也是河泥。
一条条,挂在梁上,被熏得黑黢黢的,却依旧是河泥。
——
清虚子带着许长安走出厨房,来到主屋。
他轻轻叩响屋门。
屋里漆黑一片,无人应答。
“打扰了。”
清虚子低声说了一句,推门而入。
许长安跟在他身后。
屋里,床上躺着三个人。
狗蛋,还有他的爹娘。
可那哪里是人。
那是三个用泥土捏成的人形。
身上的泥土腥味很重,重得几乎刺鼻。
他们闭着眼,一动不动,如同睡着了一般。
可五官——
分明就是牧童一家三口!
许长安怔在原地。
——
清虚子没有说话,转身又带着许长安往村外走。
刘庄外,有一条绕村而过的河。
夜里,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此时已经到后半夜了。
月亮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光。
河边,有一条陈旧的小船。
船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
道冠碎裂,披头散发,浑身染血。
他坐在船头,逆流而上。
那逆流的天地孤影!
就如明知逆天而行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的强烈执念!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掌,探入河中,抓起一把河泥。
他低头,专注地捏着。
手指翻动,捏出一个小土人的形状。
有头,有身子,有四肢。
然后,他对着那小土人,轻轻吹出一口气。
“呼——”
那小土人,居然活了过来!
变成了一个会说会笑的大活人!
那人的模样,许长安见过——就是今天在刘庄里见过的一名村民。
老人还在继续捏着土人。
一个又一个。
每次捏完,他就吹出一口气。
每次吹气,土人就复活过来,变成村民,走上岸,走进村子。
一个又一个土人被捏出来。
一口又一口仙气被吹出去。
那些土人都活了过来。
然后上岸,走进村子,变成刘庄的村民。
其中就有牧童。
有牧童的父母。
捏完村民后,老人又开始捏出飞鸟、虫蝶、猴子。
一只又一只。
全是儿时记忆里的东西。
那老人仿佛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地捏着,吹着,让那些泥塑的造物活过来,走进那个小小的村庄。
仿佛只要这样,那个记忆里的刘庄,就能永远存在。
许长安站在河边,看着这一幕。
良久无言。
清虚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声叹息:
“前辈,这就是老道在这个村子里发现的真相。”
“洞天福地道场里,曾经陨落过一位前辈高人。那位前辈高人,应该就是来自刘庄的村民。”
“都说人人都渴望成仙,成仙后可以寿与天齐,逍遥自在,天大地大哪里都可以去得。”
“可这位大仙,身死道消后,最无法忘怀的,是儿时的爹娘,是儿时那个充满人气的刘庄。”
“当爹娘不在,当亲人一个个老去,当身边所熟悉的人都化为尘土,只剩自己孤世一人——”
“这又何尝不是最大的遗憾?”
河风拂过,带着浓重的泥土腥气。
那老人依旧坐在船头,逆流而上,一遍又一遍地捏着土人。
不知疲倦。
永无止境。